死遁后拯救文曲星(158)
看到这些画面,苏照归大约明白了七八分。
云九成在这自我囚禁的痛苦与对爱的焦渴撕扯中越陷越深。他想拥抱他,想拥有他,不是以兄长的身份,而是以一个男人的身份。这份认知带来的道德审判比任何敌人的刀枪更让他濒临崩溃。从小念诵的圣贤书告诉他这是万恶之首,是地狱烈焰,可他控不住心头那把越烧越旺的火。
它为何而生?是因漫长分离造就的思念之蚀?是因他们迥然不同际遇下滋生的背德土壤?云九成已无力分辨。只是绝望地意识到:
“原来,早已不把他当弟弟看待了,”云九成在炭火旁低声自语,眼中的痛苦几乎化为实质般的烈火。“……我,竟想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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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统空间里,那汹涌的记忆碎片洪流终于渐渐平息。
苏照归从那情感风暴中“醒”来,背靠着冰冷的船舷,冷汗几乎浸透了内衫。
那些断续画面虽不完整,但其中蕴含的情感激流和他作为旁观者那刹那的灵魂悸动,已足够串联起真相。
苏照归明白了。云九成在那江风凛冽前,看着炭盆里明明灭灭跳动的火苗时,那句突兀而悲凉的“不该烧起来的火”是何等沉重。
他明白了云九成为何会不顾一切地替萧天齐赴死,不仅是为护其安全,更可能是抱着一种自毁念头,要用自己的生命彻底埋葬这份不为世间礼法所容的情愫。
而这地狱的火,或许并非单方面的。
苏照归心念电转,目光如炬般射向窗前那依旧背对着他、周身笼罩在压抑风暴中的萧天齐。回忆中萧天齐在纵马时无意识贴靠兄长胸膛的举动、那在兄长疏离后委屈又执拗找寻的目光,无一不在证明:那被云九成视为滔天罪孽的火种,恐怕早在更早的时候,就已悄然点燃了兄弟二人的心。这份炽热的情感,彼此呼应又彼此撕咬,在这礼法森严的人间,烧得如此猛烈,如此不顾一切。
“萧贝子,”苏照归强迫自己压下灵魂深处的震撼与来自云九成崩溃的冲击,声音低沉而带着某种穿透性的力量,直刺萧天齐,“我虽不能告知你有关云兄的下落,却得以知道他一些极其沉重的心事。”
他故意停顿,目光紧紧锁住萧天齐僵直的背影,“事关你二人,他似乎一直在为一件事,一件让他认为错得彻底的事,痛苦自责,甚至不惜……做出了替身赴死之事。”
萧天齐霍然转身。眼中瞬间爆发的光芒既非惊疑也非质问,而是一种被揭穿一切、混合着痛苦和终于不必再深埋的、近乎宣泄的绝望。他死死盯着苏照归,仿佛要透过他的眼睛,看到此刻不知在何方、濒临崩溃的兄长。嘴唇翕动了几下,才挤出断断续续的话语:
“他,他是不是觉得,都是因为他,他把我,带坏了?”
“你……知道?”苏照归十分意外。
萧天齐猛地闭紧了双眼,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痛苦需要忍耐。再睁开时,那些强行压抑的汹涌情感决堤而出,几乎将他吞没。他背对着苏照归,缓缓地、一字一字地剖开那深埋心底、日夜焚烧他的毒疮:
“我大约是……都知道的。”
这句话仿佛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沉重,承认了不可言说的禁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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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统仓中强制沉眠的云九成灵魂,在听到这句穿越空间壁垒、穿透沉沉安眠的“都知道”时,如同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无形的精神壁垒再一次疯狂震荡,金色的光团剧烈翻滚爆裂。
意识深处再次传来云九成濒临湮灭般的哀鸣。那些被强行压入地底的记忆碎片彻底失控,形成一场精神飓风。苏照归的意识在系统的保护下虽不被摧毁,却清晰地感受到了那风暴中夹杂的碎片——是幽长暗夜里的辗转反侧,是指尖抚过冰冷刀刃时的颤栗与决绝,是最后一次假扮阿韶时看着镜中那张属于萧天齐的脸庞时,那混杂着无比贪婪眷恋、又恨不得立刻自毁的痛楚泪水。
“错了,是我错了。是兄长毁了你。这火烧我就好!不该烧到你……”癫狂、破碎的精神碎片冲击着系统空间,巨大的冲击力让苏照归现实中的身体都微微震颤,脸色瞬间煞白。
“云九成!稳住!他知道了又如何。这火从来就不是你一个人点的,你听到了吗?” 苏照归在内部空间厉声疾呼,试图用吼声穿透那灵魂的风暴,“看看他现在的样子!你以为还能由你一人全扛下吗?”
强忍着灵魂链接处传来的剧震和云九成濒临崩溃的哀鸣,苏照归深吸一口气,目光直视着背对着他的萧天齐那似乎快要被重负压垮的身影。
“萧贝子,”苏照归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染上了目睹这场悲剧共情者的沙哑:“他为你可以毫不犹豫地割开自己真正的面容、饮下那杯本该属于你的毒酒。他为你放弃了容貌、身份、前程甚至是生命……”
萧天齐猛地转过身。那双深潭般的眼睛此刻猩红如血,里面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痛苦、怒意和被刺痛的骄傲。他几乎是从齿缝里迸出的嘶吼,带着不容置疑的灼热:
“我能为他放弃的,只会更多。”他跨前一步,强烈的气场逼迫而来,“这条命?贵胄身份?荣华王位?只要能伴在他身边,当他的弟弟也好——不做弟弟也好——”这几乎是宣告般的剖白。是做弟弟?又不甘仅做弟弟。
他死死盯着苏照归,像在对虚空中的兄长宣誓,声音因激动而颤抖:“那些……那些你觉得不该有的心思,是在做了那一切无私的庇护、为了所谓大义的牺牲后……”声音陡转低沉,带着一种飞蛾扑火的悲壮和不顾一切的炽热,“再想他,想抓住他,想要他。这就不只是兄弟的情谊。而是更……更深的那种情爱!我待他之心思与他待我并无不同,这些难道不够?”
苏照归如遭雷击。
自己是谁?是深受礼教浸润的儒生苏照归。纲常伦理深入骨髓,自己本该与云九成一般,本能地觉得这情不该有,是大错,是畸形。兄弟之间怎能?哪怕他们并无真实血缘关系,这简直是人伦崩坏。
然而,此刻看着眼前这个抛开了所有地位尊严、嘶吼着内心炽情的萧天齐,感受着系统空间深处那团因罪孽感而自毁挣扎的金色灵魂,那灼灼燃烧的两份情火,炽烈、鲜活、不顾一切,是如此真实,如此惊心动魄。它违背了冰冷的礼教教条,却以一种无比强烈的生命力宣告着存在。
这让苏照归想到了自己——想到了深宫中那个带给他无尽屈辱与痛楚、却又在他生命中烙下不可磨灭刻痕的南宫濯;想到了与章君游之间那同样充满了利用、交织着复杂情愫的缠斗;甚至想到了与章君游之间那些被逼的逢场作戏中,自己内心深处情不自禁的不堪悸动;他曾唾弃自己的心软,唾弃自己偶尔涌上的对纠缠不清面孔的不合时宜的感受(无论是恨之余的快慰,抑或是别的)。
直面自己的不堪,才是活生生的人。
他凝视着萧天齐那双燃着不顾一切火焰的眼睛,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破冰而出的力量:
“萧贝子,你这般勇敢……云兄若是知道,能少些痛苦。”
随即,苏照归凝聚意识沉入系统仓深处,对着那团在风暴中蜷缩、光芒断续几乎要熄灭的云九成灵魂发出信息。这一次他不带评判,只有对复杂人性和挣扎情感的洞察:
“云兄,听见了吗?”他在意识中轻叹,饱含无奈与劝慰,“他认了。那份情,非你一人痴妄。”
那团微弱闪烁的金光剧烈地悸动了一下。
“纵铸大错,已然燎原。犯尽天条,可它真切存在,如此鲜活,如此……动人。”苏照归感受着云九成的颤抖与挣扎,继续道,“你不必立时决断,若真的恐惧沉沦,那就慢慢,去理顺它。去改,去拔。别再自损,也别伤了……”
他顿了顿,将最后一句话清晰地传递回去:
“别伤了他那颗,为你炽热,也因你而破碎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