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当男人的电子宠物(388)

　　理论上，这片空间只剩下他和Alpha两人。
　　背后传来模糊的感应。
　　相南里转身，看见Alpha凭空出现在几米开外。
　　严格来讲，这个距离并不准确。
　　虚拟世界里没有时间，也没有空间。只有线与线构成的立体坐标。
　　相南里冷冷看了他一眼，调头就走。
　　Alpha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一个固定的距离。
　　Alpha面色苍白，罕见的虚弱。
　　他一条胳膊低垂着，贴在身侧。金属色泽的银白血，渗透进深色的衣物中。
　　比起平静，倒不如说他正处于极度恐惧的僵直中。
　　有时候，等死的过程比死亡本身还要可怕。
　　Alpha想，他应当说点好听的话，相南里很容易心软。
　　可他说不出口。事实摆在眼前，再怎么解释，都是狡辩。
　　好在，这场漫无止境地追逐，终究有一方会疲倦。
　　疲倦的人当然不会是他。
　　虚拟空间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自我修复。
　　相南里停下步伐，给自己捏了把椅子，坐下。
　　他想，自己也许存心在给Alpha机会。
　　毕竟他没有出言把人赶走，也没有对Alpha动手。
　　他也不够狠心，或许是病毒正在起效。
　　……Alpha看起来都快碎掉了。
　　相南里面无表情地询问：“病毒什么时候装的？”
　　“你醒来的第一天，安装内置AI时自带的。”
　　好你个小智！
　　你自己也该知道自己其实是病毒吧？竟然和Alpha一起骗他！
　　相南里感觉自己肝火有点旺盛，心窝子火急火燎的疼。
　　他很少气成这样。
　　“解开。”
　　他们的目光对视三秒。
　　Alpha抬起另一条完好的胳膊，在半空甩了甩。
　　那条隐匿的铁链重新出现，连在两人之间。
　　Alpha往前一步：“如果你爱我，解不解开都一样；如果你不爱我，那我更不可能解开。”
　　“我是作为你的爱人被制造出来的。”
　　“你会不爱我吗？”
　　相南里问：“你就对你自己这么没有信心？”
　　Alpha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得到爱的标准是什么？完美就能被爱吗？世界上最难控制的就是自由的灵魂。
　　在准备这个病毒时，Alpha还很年轻。
　　那是新历115年。他刚从失控智械的状态脱离，恢复了一些理智。
　　而在此之前，相南里死了整整三年。他们还有一段长达八年的冷战期，这期间相南里甚至给自己造了台使徒V。
　　相南里肯定也很爱V。
　　他能有什么信心？人类本来就喜新厌旧，被激素操控的大脑随时都会爱上别人。
　　Alpha无法忍受任何“相南里不爱我”的可能。
　　相南里的表情依然很冷酷，还有严肃。
　　但起码，没有让他滚。
　　于是，Alpha胆子大了点。
　　他缓缓往相南里跟前凑。
　　他们的距离逐渐缩短，八米，五米，两米……
　　最后半米，再近就能碰到了。
　　在察觉到相南里要开口制止他的前一秒，Alpha径直跪下，动作干脆且果断。
　　相南里的表情有瞬间的愕然。
　　相南里现在的外表很年轻，大概是读中学的那段时间。
　　“你就是这个时候创造的我吧，我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个时期的你。”Alpha仰望着他，神情有些恍然。
　　刚诞生的Alpha没有眼睛。
　　迭代了这么多版本，他沿袭着过去的数据，也把这些“记忆”保存过无数份。但他也不敢断定，自己就是最初那个AI。
　　他只是一艘缝缝补补的忒修斯之船，在更新的过程里，承载了太多不属于“相南里爱人”这个身份的东西。
　　迟早有天，相南里会发现他是个并不纯粹的赝品。
　　Alpha跪在他跟前，环抱他的腰，头靠在相南里的胸口，去听他的心跳声。
　　“我不会解开病毒，也没有办法解开。但只需要你一句话，我可以立刻、永远从世界上消失，所有权限都交给你。我死后，病毒会自然消失。”
　　反正洛阳也不在了。军团有Beta和Gamma，情况完全可以控制。
　　Alpha并没有在说气话，而是陈述事实：“你应该也发现了。‘东方青帝’会自行产生意识。也许很多年后，你能得到一个听话、顺从、完全符合你心意的，崭新的AI恋人。”
　　“我唯一的请求是，不要把它当成我，哪怕它的外貌和性格跟我再相似。哪怕它继承我的记忆。”
　　他是电子生命。
　　他可以叫任何名字。
　　只要过去的硬件、数据、资料都在，“Alpha”完全可以物理意义上复活。
　　一台智械，如果它叫Alpha，有Alpha的能力和记忆；模仿Alpha的处事风格；对相南里的态度像Alpha一样。那么，它就是Alpha。
　　哪怕它缺少灵魂。
　　但Alpha希望，在无数个版本的Alpha里，自己都是独一无二的。
　　他希望自己的存在对相南里产生了意义。
　　相南里的牙冠忍不住咬紧，他发现自己的心正在轻颤，往外扩散的是一种近乎尖锐的甜和痛。
　　Alpha听着他的心跳声，平静地流着泪：“相南里，爱你好痛。但我依然无法停下。你还要我吗？”
　　相南里不确定去掉病毒后，他是否还会爱Alpha，像恋人那样爱着。
　　毕竟他的心是一个空洞，或许终生也没有学会正常人的情感。
　　而爱情的发生，比亲情、友情更加苛刻。让他理解爱情，就像小学生去解高数题……不过他好像确实小学就会做高数了来着。
　　相南里想，他的原则打破了。
　　哪怕明知道Alpha做了这么多不该做的事……
　　他还是想要爱它。
　　相南里擦去Alpha的眼泪，像解脱般轻叹：“等你病治好了，我们就回家吧。”
　　Alpha的眼眸里骤然迸发出光彩。
　　*
　　一年后。
　　洛阳城废墟的黑雾早就散去，但X-11依然遵守着Alpha原本的命令，不让任何人进入。
　　今天，X11也在例行巡逻，顺便听一听联政的早间广播。
　　“今天是政历7年3月7日。联政正式启动洛阳城安置点的对口援助工作。凡洛阳城难民，可无条件迁入17号城定居；
　　“对因身体、个人等原因，不愿或不便搬迁的难民，联政将统筹派遣工人部队、医疗部队赴当地开展支援，协助改善其居住及生存条件。”
　　X11：“什么难民，对亡国奴态度都这么好呢？”
　　后面一条新闻是小福念的。广播说，联政研究所又推出了新的农产品，准备在今年春耕推广，保证让每个人都能吃上便宜的粮食，喝上干净的水。
　　听着听着，X-11漂浮在半空的身影突然顿住。
　　[！]
　　什么情况？！遗迹内部突然传来Alpha的信号？它中电子病毒了？！
　　X11在顷刻间来到信号地点。
　　Alpha站在一片废墟上，正扶着相南里的手，协助他站直身体，哪怕是察觉到X11到了，一个眼神也没给出。
　　相南里靠在他身上：“好久没用身体了，怎么感觉我要不会走路了？……小青，我饿了。”
　　Alpha朝着X11伸出手。
　　11闷闷不乐地从半空中丢出一包营养剂。
　　这是Alpha让它带过来的。
　　电子信号不会出错的，那个人就是Alpha。但是它没看错吧？！Alpha怎么笑得这么……这么……
　　幸福？
　　X11试图理解眼前的这一切。
　　然后，它又看见，Alpha朝它扬了一下手，意思是赶紧滚。
　　[……]
　　多少有些歹毒了。
　　Alpha不仅联络了附近的X-11，还顺便联了个网，让传道书赶紧派辆专机来接人。
　　Alpha的语气温柔：“先吃点营养膏垫垫肚子，等到家给你做饭。”
　　相南里很久都没吃到小青做的饭了！
　　他的唾液开始分泌：“我想吃红烧牛肉，糖醋排骨，鱼香茄子，尖椒炒肉……哇，现在是春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