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演在影帝面前摔了一跤(6)

　　馅饼很香，可惜叶绡绡不敢吃。
　　他给薛巅峰回了条消息，说不想接这个角色，然后很光棍地把手机关机了。
　　叶绡绡虽然是个包子，但非常挑食。他听他妈说过，在他还小到不记事的时候，家里做了什么东西，他不肯吃的，无论用什么方式哄他吃下去，过后没多久都会吐出来。
　　他妈说他看起来脾气好，其实骨子里犟得很。
　　叶绡绡对此实在没什么实感，因为他自有记忆起就没挑过食，甚至是来者不拒，不拒到忍气吞声的程度。
　　他爸脾气很差，公司改制丢了工作以后就在家喝酒，对他妈动辄打骂。他妈性格也挺泼辣的，会反抗，两个人就在家对打，愣生生把叶绡绡的小胆子吓破了，经常躲在床底下，一躲就是一天。
　　家里不做饭，他饿得眼冒金星，就去厨房掏东西。别说好不好吃了，就是生的也吃，吃着吃着也就长大了。
　　周围人都觉得他们一家就会这么吵吵闹闹地过下去，等他爸老了，打不动了，就有安稳日子过了。
　　谁知道他那泼辣的妈，某天突然忍不下去，喝了一瓶杀虫剂自杀了。
　　叶绡绡永远记得那天，他放学回家，看到他妈吐得满地都是血，然后痉挛着招招手让他过来。
　　叶绡绡跪在地上，手按在血泊里，听他妈说恨他。
　　她说要不是有个小孩，她早就跑了，倒也不是担心她跑了叶绡绡日子过不下去，而是不想被人说她是个狠心自私的女人。
　　她说如果就这么跑了，以后一想到背后有人骂她，她就浑身不舒服，她要站在道德制高点上。
　　都是你爸害了我，你爸打我，孩子拖累我……
　　话没说完，叶绡绡的妈就这么没了声息。
　　家里出了这事儿，他爸终于受到了打击。
　　叶绡绡的奶奶从老家赶来，处理后事，并且留下来照顾叶绡绡。他爸基本废了，每天都沉默着。奶奶对儿媳妇颇有怨言，在家絮絮叨叨，天天对叶绡绡说你妈多狠的心，丢下你一个人，云云。
　　不知道是不是奶奶的嘴时时刻刻放不下叶绡绡的妈这点让人难受，或者单纯的日子过腻了，他爸有天留了张纸条就跑了，说去外地打工。
　　那之后叶绡绡他爸就再也没有音信，连奶奶去世，他都没有回来。
　　因为成长环境乱七八糟，叶绡绡对对象的要求很低，就只有一条，不家暴。
　　他压根儿没想过找郑长风这样的富二代，但对方实在是太帅了……
　　那是刚上大学的时候，某天叶绡绡跟同学去酒吧，意外照顾了醉酒的郑长风一夜。
　　过了段时间郑长风和他告白，他完全没有防备地陷了进去。
　　郑长风教养极好，别说家暴了，吵架的时候都会尽量克制自己的情绪。当然，叶绡绡也足够包子，他俩很少吵架。最黏糊的时候，郑长风能抱着叶绡绡一整天让他脚不着地，叶绡绡都不好意思跟闺蜜讲。
　　但美梦还是梦，是梦总是要醒的。
　　叶绡绡花了大半年和郑长风分手，现在已经万万不敢再踩进泥潭了。
　　他有点怕郑长风，更不敢接任何郑长风给的好处。鬼知道他要付出什么代价才能还上这人情，他浑身上下半点值钱的东西都没有。
　　叶绡绡在外面吹了会儿风，就又回去做奶茶了。晚上他帮朋友打扫完，关了店，出来一看十点二十。
　　这个点儿还不算太晚，他又在外面磨蹭了会儿，逛到一家还没关门的小菜店，买了点肉，搭了个破了个口子的大萝卜，晃晃悠悠地回家。
　　上到二楼，叶绡绡突然看见一个人影坐在楼梯上，吓得大叫一声。
　　“怎么才回来？”郑长风脸色难看，说不上是等得不耐烦还是冻的，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
　　叶绡绡抓着萝卜，一脸懵圈。
　　郑长风长得确实很帅，一身风衣，搭着羊绒围巾，是那种正人君子式的英俊。他家境好，成绩好，学的又是法律，浑身上下写满了底气，这让他看起来非常强势。
　　叶绡绡以前有多迷恋这种气质，现在就有多害怕。
　　见叶绡绡不说话，郑长风直皱眉：“晚饭没吃？这个点买菜？做好饭几点了？……你手机为什么关机？”
　　叶绡绡缓过来一点，答道：“啊，不想接经纪人的电话，就关了。”
　　郑长风忍了一下，还是没忍住：“你得罪经纪人了？为什么他不让你演那个角色？”
　　叶绡绡：“……”
　　叶绡绡后退一步，背抵在满是小广告的半层楼道墙上，小声说：“不是他不让，是我自己拒绝的。”
　　郑长风的脸色肉眼可见的难看下来。
　　叶绡绡紧紧闭着嘴。
　　郑长风过了好半天，才深吸一口气，说道：“你是有什么顾虑吗？那天试镜你演得很好，导演也觉得你很合适。我不过随口说了一句，合适就选你啊，导演就同意了。这有什么问题吗？”
　　叶绡绡心里悄悄起了点波澜，很快又平息下来，摇了摇头。
　　郑长风烦躁地啧了一声：“你是不是觉得我帮了你？是，我是帮你说了句话，但那本来就是个小角色——如果不是小角色也轮不到你，更轮不到被我两句话定给你……别太自以为是了好吗？”
　　叶绡绡点点头：“我知道了，很谢谢你，但我不用了，真的。”
　　两人站在楼道里，一上一下。叶绡绡觉得很难熬，装着肉的袋子勒得手心生疼，他移开视线。
　　郑长风沉声道：“人就是越缺什么越喊什么。我搞不懂你为什么非要扯着那点自尊不放。你可能想着不要欠我人情，但这样只会让我不愉快。”
　　叶绡绡深吸一口气，小声道：“你说得对，但我没有自尊。”
　　“你是没有，你对着谁都点头哈腰的，就是不能给我个笑脸，”郑长风把手里的纸盒子往地上一扔，冷声道，“我前几天问了下朋友，你一直没工作吧，就到处打零工，甚至不在片场干了。我问你，不要我帮忙，你就打一辈子工吗？送一辈子的外卖发一辈子的传单？”
　　纸盒子在地上撞扁了一个角，又滚了两圈半，狼狈地被楼梯的铁栏杆拦住了。
　　叶绡绡感觉自己就像这个盒子一样，或者比它还要不体面，在郑长风面前永远抬不起头来。
　　叶绡绡手又有点抖，他知道自己在郑长风眼里看起来很可怜，还很不知好歹。但他真不是什么过度自尊，他只是不敢接郑长风的好处罢了……自己怎么就这么不争气呢，要是上周影帝那部戏没黄，他现在就在剧组了，也不需要又被郑长风找上门冷嘲热讽一遍。
　　“我，”叶绡绡吸了吸鼻子，抬头辩解，“我真的没有一直打工，上周我还在片场呢。你说的这个剧，我本来就没打算上，时间也对不上。我只是来在导演面前刷个脸的……”
　　郑长风震惊地张了张嘴，半晌才开口：“你意思是，还怪我多管闲事了！？”
　　叶绡绡看左看右，正想着有什么词儿能比较委婉地表达这个意思，还不至于让郑长风气到想打他，就听楼道里又传来脚步声，有人上来了。
　　“叶绡绡！！！”薛巅峰的美声被空旷的楼梯混成ktv音效，中期十足道，“你他妈给我开门！”
　　叶绡绡：“！！！”
　　叶绡绡从没这么渴望过薛哥的出现，扒住栏杆就朝下望：“薛哥，薛哥我在呢！”
　　薛巅峰三步并作两步，上来就看到叶绡绡和站他上方的郑长风，诧异道：“什么情况？你跟朋友聊着呢？就站这儿说话？说给邻居听！？”
　　叶绡绡摆手：“没聊，这位……这位郑先生马上就走了。”
　　郑长风：“……”
　　薛巅峰朝郑长风伸手：“不好意思啊我们绡绡没礼貌了，您是？大冷天的，不进来喝杯热茶？别客气啊，绡绡就是不懂事，你别跟他计较。”
　　郑长风认识经纪人薛巅峰，自我介绍过，甚至跟他握过手。
　　但薛巅峰的表情太自然太真诚了，郑长风完全无法判断对方是真的把他忘了，还是在演什么小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