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潮(139)
内心深处仅存的那点渴望作祟,没等反应过来,他的指尖就已经按下了一串刻骨铭心的数字号码。
是席追的手机号。
——闻潮声,你这样的人,根本不值得我回头!
闻潮声的脑海中突然浮动了席追那冷漠而决绝的眼神,心里发怯。
“……”
席追一定恨死他了。
肯定也不想再听见他的声音了。
闻潮声酸痛的眼眶早已经流不出任何眼泪,只是绝望又平静地将这串手机号从输入框里删除。
他从口袋里摸出另外一张纸条,迟钝地将上面手写的电话号码一一对照着输入,然后紧张地拨了出去。
嘟——嘟——
不过三秒,电话那头就传来了好友熟悉的声线,“喂?潮声?是你吗?”
“……”
等待接通的时间远比想象中的要短,闻潮声凝固的思绪有些跟不上,因为用的是新手机号,他还以为电话那头的简今兆会拒接。
对方的声线急了些,“潮声?是你吗?”
闻潮声攥了攥有些僵硬的手指,沙哑开口,“今兆对不起,我给你和鲸影惹麻烦了。”
网络上的舆论闹得太大了,即便他一百个不愿意,好友还是被牵连着拖下了这趟浑水。
简今兆在电话那头问,“潮声,你现在怎么样?你在哪里?”
闻潮声没有回答好友的疑问,而是自顾自地开启了缓慢的交代,“今兆,我的手机屏幕摔坏了,我把它放在电脑桌的柜子里。”
“如果能修好的话,里面有我和常鸣近些年所有的聊天记录,我都没删。”
那些聊天记录里清晰而真实地记录了常鸣曾经对闻潮声的威胁、逼迫和掌控,那才是网友们所不知道的恶毒真面目!
“电话下面还有一张打印出来的纸条,上面是《云端》剧组工作人员的联系方式。”
“那些有下划线标记的,我前几天就已经打电话和他们一一联系过了,如果后续澄清有需要的话,他们可以出面作证。”
对闻潮声来说,挨个联系几年不见的工作人员,也是一件需要勇气的事。
“今兆,对不起,我的能力实在有限。”
因为错失了先机,导致他一个人实在挽回不了舆论。
“如果这些还不足以熄灭网友们的怒火,你们可以把我从电影里面除名,网上的骂名就让我自己一个人承担。我还写了道歉信,你们也可以用。”
到了现在,闻潮声早已经不在乎自己的名誉了,如果集中所有的脏水和谩骂,就能换家人和朋友一个清净,那他愿意至极。
“还有一张卡,我仅有的积蓄都在里面了。”闻潮声想起远在帝京的宋雪兰和闻春申,“今兆,能不能麻烦你帮我转交给他们?”
“如果……如果我爸不愿意收,那就匿名捐给甘南那边的援助慈善机构。”
电话那头的简今兆察觉出了他明显的不对劲,急切解释,“潮声,网上的舆论是有人利用常鸣针对鲸影,不是你的问题,你到底在哪里?我们当面聊聊?”
“……”
闻潮声偏头看向快快。
小家伙似乎已经适应了这个温度,正在慢吞吞地往外爬了几步,探索周边环境。
闻潮声已经完全没了求生的意念,他独自起身往潭中央走去,冰冷刺骨的潭水一下子就没过了脚踝,令他摇摇欲坠。
“我在陪我的小乌龟,我带它回家了。”
闻潮声从小就害怕水面,连溯溪这样的水上活动都会害怕,如今反倒成了他最勇敢的一件事。
“潮声,你听我说,常鸣是在故意颠倒黑白、混淆视听!”简今兆骤然拔高了声线,似乎生怕他会做傻事。
“现在网络舆论的走向确实对我们很不利,《烂泥》是我很看重的项目、也是鲸影成立后的第一个投资项目。”
“你想想,万一你留下的手机没办法修好,剧组工作人员又不愿意作证呢?”
“只有你!只有你亲自站出来澄清才行!”
“你知道的,《烂泥》不仅是你的作品,也是我、席追、俞演还有剧组一众人的心血!”
简今兆停顿了两秒,低声问他,“你舍得就这么放弃它吗?放弃我们吗?”
“……”
他舍得吗?
闻潮声死寂的眸光晃了晃。
写剧本、拍电影是他从小到大的梦,曾经的他毫无保留地热爱创作,可现在一切都被常鸣毁掉了。
网上那么多人骂他是无良导演,那么多人抵制他的作品,那么多人否认他一直以来的努力,他不舍得又能怎么样呢?
“潮声,你不想和我们见面没关系,但至少在电话里和我说清楚——”
简今兆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这些年,你到底经历了什么?我只有从头到尾了解透彻,之后才能更好地在网上澄清,是不是?”
“……”
闻潮声顿住了步伐,他想起自己刚刚回国的时候,一众投资方或贬低、或拒绝、或压榨,只有简今兆毫无保留地信任了他的剧本。
如果不是有对方的存在和支持,他也不会拥有和席追重逢相处的机会。
想到了曾经雪中送炭的好友,也想到了被自己亲手推开的爱人,闻潮声当即痛苦地喘不上气。
“不是这样的,不是常鸣在网上说得那样,他在骗人。”
“我知道,我们都知道。”
“不,今兆,你不知道,你不知道常鸣有多会伪装、有多可怕。”
外表的阳光开朗是假象!
藏在这样美好皮囊下的常鸣是疯子、是魔鬼、是一条能将人缠到窒息的毒蛇!
闻潮声站在已经没过腰部的潭水中,将早已经刻入脑海的事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从景区伪造的安全资质到常鸣主动攀高拍摄,从意外发生再到法院判定的责任方。
一切的一切,都恍如昨日。
“我知道他心里有恨有怨,而我自己也过不了心里的那道坎。”
“常鸣家境一般,没有治疗,所以我自掏腰包垫付了他所有的医药费。”
“他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不愿意让医院的护工看见他的残腿,我就自学了一套护理手法。他不肯回国、害怕见到国内的朋友们,所以我就一直带着他在海外治疗。”
虽然最开始的闻潮声顶着巨大的压力和负罪感,但他确实是心甘情愿留在常鸣身边陪护,也是真心实意地盼着对方能够好起来。
但凡在国际上有些知名度的专科医院,闻潮声几乎都想尽办法带常鸣去看过,他这么社恐又内向的一个人,却求尽了身边的人脉、问遍了相关的医疗机构。
“大概就这么过了一年半,常鸣的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我以为我可以稍稍松口气了,于是就买了一张回国的机票。”
闻潮声还记得,那是在席追生日的前一周。
他从网上得知了,席追要在生日当天开办出道后的第一场粉丝见面会,即便两个人已经分手了,但他还是想要偷偷去见上一面。
“我不是想逃避责任,也不是打算丢下常鸣不管,只是国内有我想见却太久没见到的人,哪怕只有十天半个月,我都想回去看看。”
“可临时登机的时候,我接到了常阿姨打来的电话,她崩溃地说,常鸣又割/腕了!”
如果说,第一次自/杀是接受不了截肢的事实?
那第二次呢?又是为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