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睡不着(71)
店里没客人的时候,他就蹲在收银台后种蘑菇,同事吃完晚饭回来,照旧给他打包了一份米粉,将他从地面挖起来问:“学长,你是不是失恋了?”
许一柊短暂回神,随即困惑接话:“学妹,我没恋……”
学妹指着他头发,“学长,你今天情绪不高,还突然烫了头发,不是失恋是什么?”
“哦。”许一柊摸了摸自己的卷发,“我是自然卷。”
“那你之前……”对方好奇开口。
“我每天都用夹板夹。”许一柊解释。
学妹一脸钦佩,踮脚拍他肩膀,“但你看起来像有心事。学长,”学妹很热心地要同他分担,“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当你的垃圾桶。”
许一柊犹豫一秒,听到学妹自我推销:“毕竟我在我们宿舍里,是公认的情感专家。每位室友谈恋爱时,都会找我咨询感情问题。”
“不是感情问题。”许一柊纠正。
“不是感情问题也可以。”学妹自信握拳,胸有成竹。
许一柊低头吸溜米粉,吸完以后抬头,对上学妹热忱的目光,思绪一时松懈,就将下午的事都讲了。
学妹听完愣住,“师兄,这是你女朋友?”
许一柊摇头,吸着米粉含混不清解释:“不是女朋友。”
“哦——”学妹拖长了音调,“那就是男朋友。”
她一脸的眉飞色舞,还掺杂着意犹未尽,只差没在脸上明写,原来学长你是这种人。许一柊辣椒呛进喉咙里,捂着嘴巴咳嗽起来,暂时没空开口说话。
学妹起身给他倒了水,最初的兴奋劲过后,她两条眉毛绞在一起,“学长,你要听实话吗?”
许一柊大口喝完水,面庞咳得轻微发红,“不——”
不是男朋友,他面红耳赤地想。
话音出口,学妹猛然激动起身,“就算学长你不想听,今天我也要不吐不快。”
她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一个字,分!”
许一柊呆了呆,不知道该怎么接。
“我真的受不了了,这年头怎么什么人,都能找着男朋友啊?学长,”学妹匪夷所思,眸中难掩义愤填膺,“你可是重点大学的学生,不是街头垃圾回收站啊!”
“不过就是睡了三十分钟,他竟然会因为心痛油钱,把你赶下车自己开车离开,这种男人到底为什么会流入市场?他是长得有多帅才让你一直忍耐?”
许一柊:“……”
他如实中肯地评价:“是我见过的人里长得最帅的。”
学妹视线狐疑扫来,“身高一米八?”
许一柊说:“一八五以上。”
学妹问:“活好?”
许一柊眼神澄澈,不懂,谨慎地选择沉默。
学妹表情逐渐微妙,眼里质疑愈发浓烈,仿佛在她眼中,纪衍是残次品。
看不了纪衍被质疑,许一柊不再沉默,改为用力地点头。他分不清什么活,但分得清好与坏。不管是干什么活,但总归,说师兄好就是没错的。
学妹这才松弛下来,鬼鬼祟祟压低声音问:“所以学长,你刚刚是在回味?”
许一柊不明就里,眼中流露出疑问。
学妹轻咳两声,惊觉自己太越界,遮掩般地偏开脸,自言自语嘟囔道:“对象条件这么好,除了人太抠搜点,其他没什么毛病,也不是不能理解……”
许一柊回归正题,认认真真澄清道:“学妹,他没有把我赶下车,也没有自己开车走,是因为我——”
“学长,”学妹痛惜地打断他,“你的言语告诉我,你还爱着他。”
许一柊:“……”
“就算是他心痛油钱,把你赶下车开车离开,你也依旧还爱他对吗?”学妹握紧拳头问。
许一柊说:“哦。”
他恍惚间抬起头来,“学妹,你也觉得他生气,是因为心痛油钱?”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学妹,你考驾照了吗?一辆车加满油,需要花多少钱?”
学妹迟疑地摇摇头,“学长,我也不懂。”
于是两人凑一块,拿手机上网搜索,最后得出结论,一辆轿车加满油,价格在三到五百之间,许一柊能够承受得起。
晚上打烊下班后,许一柊没回学校,径直就往翠湖去。门卫值班的还是大爷,大爷笑眯眯给他放行,许一柊去纪衍家找他。
单元楼下有门禁,许一柊给纪衍打电话,对方没接。他忍着夏夜蚊虫叮咬,等其他人进门时,立刻起身跟上去。
他到了二十楼,找到纪衍家,停下来敲门,却无人回应。他想纪衍应当不至于,气到直接假装不在家,对方是真的不在家。
许一柊搭电梯下来,在回去赶学校门禁,与留下来继续等,二者之间抉择片刻,最后决定留下来等。他先去地下车库里,找了纪衍的那辆车。
确定车停在原地,没有开出去以后,他放心地回地面,在楼下耐心蹲守。纪衍如果走路回来,他就一定会看得到。
夜深漆黑寂静,路灯散发幽幽光芒,虫鸣叫声清晰入耳。不知打哪来了只狗,陪着许一柊一起等。许一柊等了又等,等到学校门禁时间过去,终于把纪衍给等了回来。
纪衍从实验室出来,看到许一柊的未接来电。他没有回拨过去,回小区的途中,遇到季昊和朋友。一群男生要去喝酒,季昊和他打招呼,还想叫上他一起。
他拒绝了,季昊也不在意,报了家KTV名字,说自己明天生日,邀他一起过去玩。纪衍依旧没应,说自己明天有事。
季昊也不强求,离开前强调,只要他有空,随时都能过去。
纪衍没放在心上,等走回住处楼下,远远地瞧见,单元楼前台阶上,黯淡微弱的灯下,一人一狗,并排坐在那里。
蚊虫在灯下飞动,狗寂寥地甩了甩尾巴,人也双手撑着脸,侧影孤寂地甩狗尾巴。不是屁股后的尾巴,许一柊不知道上哪儿,折了根长狗尾巴草,很落寞地叼在嘴巴里。
纪衍脚步略快了些,步声落在石头路上,发出的声响也很沉。一人一狗听到声音,不约而同地停止摇尾巴,扭头朝他望了过来。
他就看见许一柊脸上,那双原本眼皮耷垂的瞳眸,骤然变得精神抖擞起来。眸中迸发出剔透光彩,连带着他整张脸,都立刻明媚了起来。眉间眼尾与唇角,是藏不住的笑意,衬得四周浓稠夜色,都变得轻软柔和了。
纪衍心中微动,但想到他的笑容因何而来,松动的情绪又恢复到淡漠。他停在人与狗面前,一人一狗同时仰头,目不转睛地注视他。
他本不想理会,视线触及许一柊面庞,还是忍不住伸出手,抽走他唇边那支草,难以克制地皱眉训道:“别什么东西都往嘴里咬,有人往草里投毒都不知道。”
许一柊神色悻悻,一脸知错的表情,听话地由他训斥。
纪衍将狗尾巴草丢掉,站在原地口吻冷硬问:“大半夜的不回学校,坐在这叼草玩干嘛?”
许一柊顿了顿,眼底似有委屈浮动,很快又隐没了下去,他收敛了大半情绪,只一动不动看着纪衍,最后很失落沮丧地答:“没有师兄的孩子像根草。”
纪衍:“……”
他语气硬不起来了,心头松软陷下一块,嘴上仍是不咸不淡:“许一柊,不要随便篡改歌词。”
“可是师兄,”许一柊从台阶前站起来,语气认真地看着他回答,“虽然小时候在学校里,每天都要唱这首歌,我也从来都不觉得,世上只有妈妈好。”
纪衍眼里最后那点冰,也被他这句话给捣碎了。许一柊站起来,小狗也站起来了,它懒散地踱着步,摇晃尾巴要离开。
许一柊和小狗说再见,纪衍站在旁边,始终没有插话。道别结束以后,许一柊直起腰来,纪衍才迈上台阶,去门禁前刷人脸,“为什么不回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