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羽复千山(248)
荣观真感到喉结一阵干涩,有什么东西卡在胸口里,让他非常想吐。
收音机还在发出声音:
“喂喂喂,喂喂喂?”
“喂……听得到我说话吗?”
“我是妙妙,妙妙妙妙。”
“阿真阿真,你为什么不回答我?”
“你怎么不说话呀?你是小哑巴吗?跟我说说话嘛阿真!我好想你哦!唔……不会没录上吧。”
背景音里有人咳嗽,与此同时还有忽大忽小的水声。时妙原大概被吓到了,他立刻噤了声,呼吸也变得很重。
荣观真完全可以想象出他害怕时的样子:就像受了惊的野兔,耳朵卷住脑袋,身子缩成一团,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但小眼睛还到处滴溜乱看,显得紧张又神经质。
不知多久以后,伴随着一阵窸窣的布料摩擦声,扬声器里传来了被有意压低的呼唤:
“阿真呀。”
沙沙沙。
“阿真,阿真。”
沙沙沙沙。
“荣观真?听得见吗?嘿嘿……你这个笨蛋。”
“大傻子,大蠢蛋,听得见我说话吗?喂喂喂?喂喂……我操!”
门开了,说话声戛然而止。
荣观真站了起来,他听见朦胧的笑声,熟悉的问答,有两人在嬉戏打闹,交谈的内容和着电流音,咿咿呀呀地将他带回了从前。他猜这应该是在千素流时发生的事情,他想起来当时他走出浴室,就看见时妙原一脸心虚地藏了什么东西。
那时他就有些怀疑,只不过被时妙原打哈哈糊弄了过去,没想到他是在做这个……在录音里骂他笨蛋?确实是那家伙做得出来的事情。
“咱们回去吧。”荣观真对白马说,“雪下大了。”
他们很快回到香界宫,荣观真放走白马,关上院门,绕过那些被他划烂了脸的石人走进寻香洞最深处,在一张简陋的小床边坐了下来。
凭借指腹的触感,他找到了倒带键的位置。
咔哒。
“阿真。”
他又按了下去。
“阿真?”
他重播了一次。
“阿真……”
他不断按倒带键。
“阿真,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荣观真。”
“荣——观——真———”
“喂喂喂?喂——”
“阿真!”
荣观真反复倒带,于是机器也反复重播那一小段录音。时妙原吊儿郎当的呼唤声在洞穴中不断回响,录音放到最后,机器突然爆发出一长串嚣叫——荣观真赶忙捂住耳朵,等到再放下手,他就再听不见任何声音了。
“就坏了吗?”他喃喃道。
“阿真。”
还有声音!他赶忙抱住收音机,把耳朵凑到扬声器旁,仔仔细细地听那一声呼唤。
“阿真……呼,应该录上了吧?好久没用过了,真是的……唉……”
还是时妙原的声音,这次和刚才的却很不一样。他听起来十分疲惫,嗓音也不复欢快,背景里的噪声嘈杂不清,总之肯定不是在千素流了。
他听到浪花拍打礁石,时妙原是在海边录这段话的。
“阿真,你听得到我说话吗?”时妙原轻声问道。
在金顶枝提供的记忆里,就有一段是时妙原在海边的过往。
荣观真的心提了起来——那时,时妙原应当才刚躲过他的仇杀。
果不其然,时妙原叹了口气,无奈又虚弱地说道:“哎呀……阿真,你都不知道,你刚才那几剑下手可真狠啊,搞得我都以为你是真的想杀我了。
你别说,要不是你最后故意刺歪了一下,我现在断的可就不止一条胳膊了。”
时妙原说着,嘿嘿笑了出来。差不多笑够之后,他清清嗓子道:“好了,不说废话了,我今天也不是要来跟你讨说法的。是这样的,阿真……我有事要告诉你。”
海风吹起哨音,仿佛亡灵夜哭。时妙原的呼吸清浅,就好像随时都会断线。
他说:“等你拿到这个东西的时候,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当年那些孩子的真相。”
“等到那时候我估计也死了,但有人会让你看到一切。”
“那个人是罪魁祸首,空相山大灾就源自于他,穆元沣是受他差遣的马仔,他的势力在克喀明珠山。当初是他在你的神殿里放下了毒糖果,我们之所以会走到这一步,也基本上都要拜他所赐。”
“你可能会好奇,为什么我会知道这些,因为我和他已经交手了很多很多次。”
“当然了,我在明,他在暗。我穷追不舍,他死活不愿露面——这跟我们俩的状态也有点像,是不是?哈哈”
“我猜,在你听到这段话之前,在我死去之后,你就会立刻看到一些东西,一些虽然被有意掩盖了细节,但大体算是真实的过往。”
“那个人会忍不住尽快让你看见的。”
“他想看你痛苦,想要你绝望,想看你痛不欲生,我一旦死去,一旦不再能威胁到他,他就一定会迫不及待地向你献上这场表演。”
“他是你的哥哥。”
“在我讲述有关他、你母亲、这座山,以及这些年来所有的真相之前,我要你先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
荣观真下意识追问,才想到时妙原并不可能听见。
时妙原沉默了许久。他应是在思考,在斟酌,在计划如何组织语句。
他们的呼吸声此起彼伏,就好像还共处一室。
时妙原深吸了一口气。
他说:
“荣观真,我希望你能答应我,不论未来发生什么,你将要面对什么,我们会变成什么样子……”
“我都希望,你能够想尽一切办法活下去。”
第162章 惭愧感恩
在录音里, 时妙原讲了很多。
有关玉度母,有关荣闻音,有关她那个早夭的长子, 还有他后来所经历的许多事情。
“你的哥哥被羊神所害, 死后怨气不散, 在雪山弥留千年,后来阴差阳错,他们合为了一体。”
时妙原的叙述平稳而又和缓, 这和他平时给人的感觉并不相同。
“你母亲给他的祝福是‘不亡’,也正因如此, 除了三度厄以外,这世上没有任何能杀死你哥哥的东西。”
荣观真抱着收音机静静地听着,时妙原说的每一个真相, 对他而言都无异于重磅炸弹。
但他并没有特别大的反应。他只是在听,在想象时妙原说话时的样子,他想象他神采飞扬的模样, 又或者是陷入沉思时微微蹙起的眉头。
那些神态在他的脑海里鲜明如昨, 他发现, 不论过去多久,他也永远无法忘记与时妙原有关的一切。
“根据我的调查,当初山中的地动,就是他利用金顶枝引爆的。金顶枝是雪山深处的产物,他这么做是为了逼你母亲交权,只是没想到她当机立断, 让你接过了神位。”
“穆元沣只是你哥哥的一个马仔。他们有合作,但那老东西有自己的私心。你哥哥的最终目的,是得到山神之位。”
“或许这也不是他本人的意愿, 毕竟很难说,现在控制身体的到底是他,还是那只和他融为了一体的羊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