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羽复千山(272)
“你难道就住这?”荣谈玉十分惊讶,“我从没见过这么脏乱差的行宫。”
贡布达瓦一头钻进了洞里。他拖着毛毯迅速跑到玉度母像脚下,先是又磕了个头,然后他席地而坐,从口袋里摸出针线缝补起了毛毯上的豁口。
荣谈玉自然也跟了进来。他先是饶有兴致地打量了一圈,然后走到贡布达瓦身边问:“你还没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转山?”
贡布达瓦无奈地看了他一眼。这一路下来,连天都黑了,月亮也出来了,这个烦人的家伙还是不肯放过他。
“赎罪。”他说。
“哇哦,你居然会说话啊?”荣谈玉大惊小怪地说,“你一直不搭理我,我都要猜你是不是连耳朵也听不见了。”
贡布达瓦继续补毛毯去了,荣谈玉也不离开,而是抱着玉剑在一旁看他做活。
在慧师洞度过的第一个晚上,他们谁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第二天晚上,贡布达瓦终于修好了毛毯和转经筒。
第三晚,他将父母的尸骨葬在了玉度母脚下。
第四晚,他在荣谈玉喋喋不休的追问中咬牙念完了一整部《度母经》
第五天,荣谈玉硬是骑马带他转完了克喀明珠山。
第六天一整天他们都在打架。贡布达瓦在玉度母像前发毒誓要把这大不敬的混账碎尸万段,而荣谈玉则更不敬地爬到了玉度母头顶,还在上面对他开心地比了个耶。
第七天一早,荣谈玉硬是往贡布达瓦手里塞了块青玉佩。
“这个可贵了,就当是昨天惹你生气的礼物,你就收下吧。”荣谈玉大言不惭地说,“我已经给你道过歉了,你就别整天拉着个脸了。那些欺负你的人刚刚都被我塞湖里涮了一顿,我看你也别拜玉度母了,你以后拜我得了。”
“鬼才要你送的东西!”
贡布达瓦把玉摔了个粉碎。
当天晚上,他们安安静静地围坐在火堆旁。
贡布达瓦就着火光默默粘补玉佩,荣谈玉则不知从哪掏出了一卷民间通俗话本。他盖着贡布达瓦的披风,喝着贡布达瓦的热茶,坐着贡布达瓦的拜垫,靠在已经彻底放弃反抗的贡布达瓦背上,抑扬顿挫地朗读了起来:
“传说,克喀明珠与木提措曾为一对神仙眷侣。
他们同为度母护法,共同育有一子,在草原上过着相濡以沫的生活。
然而好景不长。一日,克喀明珠不慎触怒冬冥神,冥神下令使风雪覆盖草原,克喀明珠重伤失忆,于流亡途中与少女拉格坠入爱河。
木提措伤心欲绝,日日以泪洗面,不久便与世长辞。此后克喀明珠忽而恢复清明,可待他返回家中,却只见大湖一座,乃是由木提措之泪聚化而成。
极度懊悔之下,克喀明珠于湖边自尽。他的身躯由此化作高山,永远陪伴在了妻子身旁。
——这便是克喀明珠山与木提措湖的由来。”
荣谈玉读完便翻了个白眼:“瞎扯淡的故事,把克喀明珠写得像个混蛋。”
他扭头问贡布达瓦:“他们想必就是你的父母吧?咱们交情那么深,你就跟我讲讲真实的情况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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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据不可靠野史记载,荣谈玉是最早的文言双语同声传译(什么东西啊)
第176章 欲与玉峰(三)
贡布达瓦突然起身, 荣谈玉差点后脑勺着地摔到地上。
他拍拍衣袖,毫不尴尬地接着说道:“羊神为乱雪域,它已经引起了外界的注意。我母亲派我来降服拉格, 我是为了帮你才会到这天寒地冻的地方来的。这么些天你应该也能看出来了吧?我不是坏人, 贡布达瓦, 我可是你的朋友啊。”
听到羊神的名字,贡布达瓦终于抬起了眼睛。
“你要如何证明,你是我的朋友?”他问。
“这还用问?我都把我的玉佩给你了啊!”荣谈玉理直气壮地说, “你拿了我的东西,就是我的朋友了。我帮你出了气, 拜了神,还帮你转完了山,你不应该感谢我才对吗?”
不提转山还好, 一提这个,贡布达瓦就气得青筋直冒。
“我说了很多次了,转山得自己转!从来没有骑马, 代劳, 偷懒的道理!”贡布达瓦咬牙切齿地说, “你在这赖得够久了,赶紧走吧!我家不欢迎你,玉妈妈也说,她不想见到你!”
“欢不欢迎我都来了,你既然能和玉度母讲话,能不能行行好让她告诉我拉格藏在哪里啊?要是一直找不到它, 我就只能永远赖在你这慧师洞里了。”
荣谈玉凑到贡布达瓦跟前说道:“我是来帮你的,你怎么能不领情?把那羊杀了对谁都有好处,而且我已经在你这里浪费太久时间了, 我已经耗不起了,我得赶紧回家。”
“你无法击败拉格。”贡布达瓦不自然地移开了视线,“它很狡猾,很难缠,很强大。”
“它很狡猾,正巧我也很厉害。”荣谈玉敲了敲腰间的玉剑,“死在这把剑下的邪魔数不胜数,就一只小小的羊神能掀起什么风浪?告诉我它在哪里,明天早上我就提着它的头来见你。或者多跟我讲讲它的事情,我知道得越多,胜算就越大。”
“……”
贡布达瓦捏着刚粘好的玉佩,他憋了半天,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从喉咙里挤出了一句:“……我的父母,是玉妈妈的护法。”
“哦哟,不意外。”荣谈玉抱胸道,“话本里就是这么讲的,看来那书也不是完全在扯淡嘛。”
“他们,从前一直守在这里,那时克喀明珠还是很小很小的山,木提措也是,很小很小的水洼。”贡布达瓦一边说,一边用双手来来回回地比划。
“有意思,那它俩后来是怎么变这么大的?你父母从前又遭遇了什么?”荣谈玉接着问道。
“拉格杀了他们。”贡布达瓦说。
他握紧了玉佩,声音有些许的颤抖:“我父母受玉妈妈之命,在此看守拉格。拉格逃亡时杀害了他们,我母亲的血填满了大湖,我父亲的骸骨成为了山峰。他们都死了,拉格也不知逃到了什么地方。玉妈妈不见了,只留我来守这座山。”
贡布达瓦后退几步,拉开了与荣谈玉之间的距离。
“我的母亲是一位战士,人们却说她留不住丈夫的心。我的父亲是一名英雄,他们却认为他背叛了他的妻子。你读的故事只有三句话是真的:他们是护法,他们很相爱,他们都死了。他们没能够阻止拉格作乱,所以我正是罪人的孩子。”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我要向这里的所有人赎罪。”他轻声道。
荣谈玉不屑地问:“你有什么罪?”
“很多。”
“比如?”
“这个跟你说你也不知道!”
“行吧,那说点我能知道的事。所以拉格在哪?”
“这个我不知道!”贡布达瓦生硬地说,“我也去找过它,但是哪里都没有它的踪迹。如果我能找到它,又何必要你来杀?我早就想把它碎尸万段,可是我,可是我……!”
荣谈玉嘲讽地笑了:“就你这么点大的小屁孩,还想着去杀邪神,你给人填牙缝都不够的。你别瞪我,你好好想想,你真的每一处都找过了吗?我不觉得你能走完整片高原,肯定还有你没注意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