彗星日志(65)
门口接待的人去休息了,保安认识郑潮舟,没有拦他。郑潮舟正要往房子里去,却在门前的草坪站住脚步。他看到了白彗星,正一个人站在小喷泉后的花藤前,低着头不知在做什么。
郑潮舟走过去,白彗星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学长。”白彗星望着他,他原本在拨弄花,见到他便收起手,转身面对他。
“我正在想要不要去找你,没想到你回来了。”白彗星说。
郑潮舟注视他的脸,声音放得很低缓:“你找我?”
“我为你准备了一份毕业礼物,一直没有找到机会送给你。听说你今天会来,我原本想拿给你,但是今天的人太多了。”
白彗星说的是真的,因为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捧给郑潮舟看。
他的手心里是一只金色的怀表,表盖中央镶嵌一圈小小的宝石,宝石呈现菱形,如同放射状的花瓣,在阳光下闪烁微微的绿色。
郑潮舟接过怀表,打开表盖,表盘的指针一格一格走动。
“为什么送我毕业礼物?”郑潮舟问。
白彗星看了会他手里的怀表,目光转向花藤的墙。落日的余晖穿透柔嫩的花瓣,光如温热的火炉笼罩天空。
“学长,对不起。那天我其实不想对你发火,我不是故意要下车走的。”白彗星轻声道:“有时候我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等我回过神的时候,我就已经说出了伤人的话,做了伤人的事。”
郑潮舟说:“我没往心里去,这没什么,我脾气也不好。”
白彗星对他笑了笑。郑潮舟却一点也轻松不起来。夏天凛告诉他,白彗星病了,几天前他还没法见人,今天却好像从身体里切换出了另一个人出来面对这一切,所以他这么平静,还能笑着与他说话。
“表盖上的宝石是亚历山大石,在太阳下它会变成绿色,在室内的光下会变成红色。怎么样,很漂亮吧。”
郑潮舟只静静看着白彗星,答:“很漂亮。”
两人站在太阳离去前的最后一抹淡紫色光线里,影子拖在草坪上。黑色的飞鸟群掠过天空,飞向归巢。
白彗星说:“学长,你说这世上如果真的有时间之神,神会怜悯世人,把时间的表针往回拨,让死去的人重生吗?”
这是他们第一次开启这种话题,这通常昭示两人的情感维系更进一步的标志,却无法让郑潮舟感受到欣喜。他宁愿白彗星哭,宁愿白彗星把所有负面情绪全都发泄在他身上,也不想看到白彗星现在神态自若,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希望如此。”郑潮舟答。
“可是如果让时间倒流,我的爸爸妈妈,他们的痛苦又重新开始了。”白彗星喃喃道,“死亡,只是让活着的人受折磨,对死去的人却是解脱。人一死,万念皆成空,虽然快乐不在,但痛苦也消弭,这不就是人所追求的吗?”
郑潮舟在他身边听着。他知道白彗星只是在漫无目的地倾诉,无论倾诉对象是谁。这个傍晚,白彗星送给他一枚怀表,与他说了那么多话,郑潮舟却有种强烈的不安,仿佛这就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这一次见面便是他们道别的仪式。
“对不起,我说了好多莫名其妙的话。”白彗星歉意道。
“白彗星。”郑潮舟突然开口,“跟我走吧。”
白彗星问:“去哪?”
郑潮舟认真答:“跟我去美国,我们一起在波士顿念书。我接你放学,我们可以一起参加社团活动,放假的时候,我带你出去度假,去哪都行。”
白彗星又露出一做梦般的表情,好像郑潮舟不是一个真实的人,而是一个虚幻的影子在他面前。
他别过视线,手指无意识地捏花藤上的叶子,捏碎了几片落下来。
“凛哥让我和他去英国。”白彗星说,“我答应了。”
怀表表盖上坚硬的宝石深深嵌进郑潮舟的手心。
“的确,他可以照顾好你,是我唐突了。”郑潮舟听到的声音都不像自己的。
白彗星静静地看着他,那双透亮的琥珀眼睛里,最后一线紫色的晚霞离去,消逝。无名无根的情绪也随之沉入地平线以下,郑潮舟什么都没看清。
“学长,再见。”白彗星说。
郑潮舟说:“下次见。”
下次见。
下一个春天,下一个假期,跨越漫长的地球纬线,无所谓下了多少场雨,多少轮雪。
每一分每一秒的流逝,再漫长也可以等待。从未拥有这样的耐心,从未忍受过这般空虚和不安。
但即使他愿意等,白彗星也不会来赴约了。
那场如同世界最后一场晚安的紫色霞光,随同太阳的下沉缓慢阖眸,花朵和枝叶织成的花墙失去所有颜色,化作水中墨洇散的边缘,把花墙下的两道身影也一同打碎。
成为镜中花,水中月。
学长你好,我叫白彗星。我认识你。
学长,我今天表现如何?
学长好啊,来找人吗?
学长,今天你也来剧团啦。
今晚没月亮......
月亮出来了。
我不需要你安慰我,更不用你可怜我,我心甘情愿认输。
我要吃这个牛奶口味的。
马上你就要演出了,祝你演出成功。
你来看吗?
不知道,还没想好。
装作漠不关心你,不愿想起你......
学长,对不起。那天我其实不想对你发火,我不是故意要下车走的。
这世上如果真的有时间之神,神会怜悯世人,把时间的表针往回拨,让死去的人重生吗?
对不起。
学长,再见。
10月的昭恒坟场开满了淡色的月季。郑潮舟走上台阶时,在白彗星的墓前看到了朱莎。
朱莎的脚边放着一个盒子,里面在烧什么东西。她也看到郑潮舟,有些惊讶。
毕业后,朱莎在纽约念大学,纽约到波士顿一个多小时的航程,他们两人从没见过。郑潮舟自从进入大学,几乎不再与从前的同学联系了,连他弟弟都不知道他除了上课都在做什么,他不上舞台,不出现在镜头前,手机消息不回,电话很少接。
“好久不见。”朱莎对郑潮舟说。
郑潮舟将花束分放在四座墓碑前,燃烧的袅袅灰烟上升,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你在烧什么?”郑潮舟问。
“我上周回国,回了趟高中,遇到剧团的学弟学妹。他们在整理演出道具的时候,找到了这个本子。”
盒子里静静燃烧的事物,细看原来是一个笔记本,已经烧到最后一点了。
朱莎看着远方的天空,继续道:“他们看到本子上写了很多关于《梦想家》的笔记,以为是我的东西,就给了我。我看了笔迹知道是白彗星的,本来想给乐爽或者夏天凛,但是我想了想,要说谁最想要这本笔记,应当还是白彗星自己了,烧给他解个闷也不错,他这人最怕无聊......喂!潮舟,你做什么?”
朱莎阻拦不及,眼睁睁看着郑潮舟已经伸手向那火堆,从还在燃烧的纸片黑炭里捡出最后一片勉强还算能看的残片。
朱莎震惊:“你疯了?手会烫坏的!”
郑潮舟充耳不闻,他的指尖被烫出红色,没有知觉一般,捏着那片灰尘扑扑的残纸。
纸上是一个男人的背影,寥寥几笔简洁勾勒,却让人一眼就能看出这是《梦想家》男主的背影。
可这背影又分明不是最初的男主白彗星,而是最终的男主郑潮舟。
朱莎平静稍许,对郑潮舟说:“你就当作我在向他道歉吧。我从来都只做我认为对的事情,就算我依然认为我没有做错,但我还是后悔了。我想了很久为什么我会后悔,或许是因为知道白彗星走了的那天,我心里忽然空荡荡的。”
郑潮舟:“你现在道歉,有什么用?”
朱莎答:“对,没用了,生命无常,人又是个后知后觉的动物,道歉、后悔、反省,对过去的事情一点也不起作用,但是不管发生什么,我得往前看。走了,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