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世界还有正常人吗?(66)
哈克医生看着那块怀表,看了很久,久到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地走了好几圈,“哪来的?”
“李知霖送的。”江亦说,“昨天我生日,他送我的。”
哈克医生把怀表从盒子里拿出来,链子垂下来,在灯光下晃了一下,他翻过来看表壳背面,那行字在灯光下很清晰——“太平洋医疗船,2008年。”
他的手指在那行字上摸了一下,然后他把怀表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站起来,“走。”
“去哪?”
“找李知霖。”
三个人走出诊所,哈克医生走在前面,步子很快,白大褂的下摆被风带起来,江亦和陆晏跟在后面,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到了学校,哈克医生直接往教学楼一楼东边走,心理咨询室的门关着,他抬手敲了两下。
“请进。”李知霖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哈克医生推门进去,李知霖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到哈克医生,他笑了一下,“哈克医生?怎么了?”
他的目光移到江亦和陆晏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回哈克医生脸上。
哈克医生把那个深蓝色的绒布盒子放在办公桌上打开,怀表露出来,银色的链子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李知霖看着那块怀表,表情没有变化,嘴角还弯着,和平时一样温和。
“这块怀表,你哪来的?”哈克医生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李知霖把书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那块怀表,语气轻松道:“古玩店买的,我在国外的时候,有一家常去的古玩店,老板跟我说这块怀表是从一艘沉船上打捞上来的,觉得有意思就买了,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哈克医生盯着他,“你不知道这块怀表的主人是谁?”
李知霖摇了摇头,“不知道,一块怀表而已,我看它做工精细,表盘上的图案也少见,就买了,小亦生日,我想送他个特别的礼物,就选了这块。”
“你在哪个古玩店买的?”哈克医生继续追问,“有记录吗?”
李知霖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但还是打开抽屉,拿出一个文件夹,翻了翻,抽出一张纸,递过来。
“这是购买记录,上面有店名、地址、日期、价格,还有老板的签名。”
哈克医生接过那张纸,低头看了一眼。字迹工整,英文写的,店名、地址、日期、价格,清清楚楚,老板签名是花体,辨认不出字母,但看起来不像是临时编的。
他紧紧捏着那张纸,他看着李知霖,李知霖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哈克医生先移开了目光,他把那张纸放在桌上,把怀表盒子盖上,推回到李知霖面前。
李知霖慢条斯理地把纸收好,“虽然我不知道你们在怀疑什么,但是容我提醒一下,这艘船建立的时候,也就是2xxx年时,我才13岁。”
“抱歉,打扰你了。”哈克医生垂下头,说完他转身往外走。
江亦跟在他后面,陆晏跟在江亦后面,三个人走出心理咨询室,哈克医生走在前面,步子比来的时候慢了很多,白大褂的下摆垂下来,一动不动。
“哈克医生。”江亦喊了一声。
哈克医生停下来,但没有回头,他站在那里,背对着江亦,肩膀微微塌着,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
“他说得对。”哈克医生的声音很低,“他十二岁,不可能上那艘船。我认错了。”
“可是那块怀表……”
“怀表谁都有可能买到。”哈克医生转过身,看着江亦,“古玩店,二手市场,网上,那艘船上的东西,不一定只有船上的人才有,船沉了之后,打捞队捞上来很多东西,流到市场上也不奇怪。”
江亦看着他,哈克医生的眼睛里有很深的疲惫,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深,他找了那么多年的人,好不容易有了线索,现在又断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江亦问。
哈克医生沉默了一会儿,“先回去吧,以后再说,你们也回去吧,别耽误上课。”
他转身走了,白大褂的下摆在走廊尽头闪了一下,消失在楼梯拐角。
江亦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陆晏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你觉得那个眯眯眼说的是真的吗?”
“不知道。”
李知霖说得都对,年龄对不上,购买记录也有,一切都很合理,根本挑不出错来。
上午上课时江亦脑子里一直在思考这件事情,每一个理由都站得住脚,每一个证据都拿得出来。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像一件衣服扣子全扣上了,但领口还是歪的。
下课后,陆晏从后排跑过来,一屁股坐在他同桌的位置上。“我查了,那个古玩店真的存在,地址也对得上,老板的名字也对得上。”
“所以他说的是真的?”江亦还是不太相信。
陆晏摇头,“不一定,只是那张购买记录是真的,其他事情不好说。”
“但是年龄确实对不上,哈克医生说了那个助理看起来二十岁左右。”
“嘶……说不定他长得比较着急?”陆晏恶意揣测,“你看他现在不也是吗,二十多岁的人长得跟三四十岁一样。”
江亦表情复杂地看了他一眼,李知霖只是气质看起来很成熟稳重,但其实长得并不算很着急。
“算了,先去上课吧,反正再猜也猜不出来,走一步看一步吧。”
两个人前后脚回了座位。上课铃响的时候,数学老师夹着教案走进来,在讲台上站定,目光扫了一圈,开始讲新课。
江亦翻开课本,盯着黑板上的公式,试图让自己集中注意力,粉笔在黑板上写写画画,老师的讲解声不急不缓,和每个普通的上午一样。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粉笔碰黑板的声音和翻书的窸窣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课桌上,亮晃晃的,江亦低头记笔记,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忽然,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粉笔碰黑板的声音,也不是翻书的声音,是另一种声音很奇怪的声音,像什么东西被从鞘里抽出来。
江亦转过头,坐在他后排隔了两桌的一个男生站了起来,手里拿着一把刀,刀不大,巴掌长,刀刃在阳光下闪了一下,白晃晃的,刺眼。
那个男生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嘴角没有弧度,脸上的肌肉没有一丝牵动,整个人像一具被线牵着的木偶。
他举起刀,刀尖对准自己的胸口,动作很稳,像是在完成一个排练了很多遍的动作。
“哎——!”江亦迅速站起来,起得太猛站起来的时候凳子被推倒了,哐当一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响。
周围几个同学转过头来看他,还没反应过来,江亦已经冲出去了。
“拦住他——”他喊了一声。
几个同学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看到了那把刀,看到了那个男生举刀对准自己胸口的姿势。尖叫声从教室前面炸开,像一颗石子砸进平静的水面,波纹一圈一圈地荡开。
有人尖叫,有人站起来往后退,有人推倒凳子往外跑,有人抱着头蹲在桌子下面,教室里瞬间乱成一锅粥,桌椅被撞得东倒西歪,课本散了一地。
陆晏从后排冲过来,但他离得远,中间隔了好几排歪倒的桌椅,他被一张翻倒的凳子绊了一下,踉跄了一步。
江亦离得近,他冲到那个男生面前,伸手去抓那把刀,刀刃划过来的时候他感觉到手掌一凉,然后是一阵热,像有什么东西在掌心里烧,痛得厉害。
他抓住了刀身,用力往外掰,刀刃嵌在掌心里,滑了一下,又划出一道口子,血从指缝间涌出来,滴在课桌上,滴在地板上,一滴一滴的,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那个男生的力气大得不正常,江亦两只手握住刀身,把他往后推,男生被他推得撞在墙上,后脑勺磕在墙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但他没有松手,刀尖还在往胸口的方向移动,一点一点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推着它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