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来到噩梦游戏Ⅳ(18)
假使有一天,神性泯灭了人性,维特的所作所为和梅菲斯特再无区别,那么究竟是维特夺舍了梅菲斯特,还是梅菲斯特夺舍了维特?
或许,维特的命运就是成为梅菲斯特,无论是自愿,还是非自愿,他终究会变成梅菲斯特。
但是,这个生来就是工具的瓶中小人,决定反抗他的宿命。
在狐狸震惊的眼神中,维特冷静地将刀锋刺向自己的胸口,用力往下一划——
皮肤绽开,血肉分离,在他血淋淋的胸膛中,在两片人造的肺叶间,是一颗跳动的心脏。
瓶中小人的身体生命力顽强,他们本就不需要呼吸和心跳,对普通人而言即刻殒命的致命伤,在他身上是剧烈的疼痛与漫长的死亡折磨。
他可以忍受开胸的疼痛,他忍受过第一次,当然可以忍受第二次。
维特冷汗涔涔,因为疼痛而扭曲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个难看的笑容。
“不,你不是我的代价,你是我的爱情,以及……”
染血的手,握着染血的刀,割断血管,挖出心脏。
这个一生都在被利用的瓶中小人,握着自己跳动不止的心,将它放在了那只华美的金碟上,它们都在发光。
“自我。”维特笑着说道。
心脏扑扑跳动,这不是人类的心,因为人类的心在离开了身体之后就会死去,可是它仍然在跳动,鲜活得宛如过去。
让它跳动的,是心脏中被维特亲手植入的起搏器。
那不是冰冷的机械,而是他因为爱情而诞生的自我。
“我不想再做工具了。”在生命的力量逐渐流逝的死亡面前,维特捧起了金碟,“我想做一个人。我想要相信那些美好的情感,相信爱超越生死,爱高于生死。”
“我很高兴,我战胜了贪婪的欲望,战胜了对死亡的恐惧,甚至战胜了憎恨。我不是因恨而死,我是因爱而死!”
“从今天起,梅菲斯特不会在我身上复活。我迎接了我的死,他也将迎接他的死。”
“亲爱的狐狸,无论你爱不爱我,看在这只美丽的金碟的份上,你会永远记住我的,对吗?”
维特将盛放着他心脏的金碟放入了爱人麻痹的手中,他看到了狐狸的眼泪,那眼泪中倒映的光芒,恰如爱情。
“你真是一个疯子。”狐狸哭着说道。
“不,我不是了。从前,这个世界让我恨得发疯,但是现在,你让我清醒。”维特笑着说,血从他的眼角流下,他缓缓闭上了眼睛,虚弱地靠在爱人的肩膀上。
“维特。”
“嗯……”
“我也爱你。”
在踏入死亡之门的那一刻,一个在堕落的世界中救赎了自己的不幸者,听到了天国的回音。
他挣脱了工具的命运,以一个人类的身份,在爱与被爱中死去。
他再无遗憾。
第14章 太古之谜(十四)
深夜的诺亚王宫花园,两个本来正在棋局外对弈的宿敌迎来了一个不受欢迎的搅局者。
梅菲斯特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不受欢迎。
在他成为领域主之后,他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可能会不受欢迎的事实。他活在无穷的赞誉、违心的奉承和恐惧的顺从之中,漫长的时光非但没有让他更会洞察人心,反而让这项不需要的技能彻底退化。
在他的世界里,不会有人忤逆他,他是一个真正的自由人,自由到没有法律与道德可以束缚他的意志。
这就是为什么深夜时分,四个人——其中三个都无意牌局——在花园里打起了牌。
“这一把我又赢了!”梅菲斯特喜出望外,拿起酒瓶“吨吨吨”地一饮而尽。
余烬和柯特医生爽快地从面前的金币中推出了几枚给梅菲斯特,他们或多或少在前几局中攒下了一点筹码。
唯独齐乐人心如死灰,从拿到牌开始他就没赢过一把,输得一贫如洗。
“哦,可怜的玛格丽特已经一枚都没有了,你该怎么办呢?”梅菲斯特怜爱地问道。
是啊,怎么办呢?总不能从半领域里掏家当吧?里面的东西一看就不是一个交际花会有的。
等等,凭什么要他自己出钱?玛格丽特可是交际花啊,一个倒贴家当的交际花简直是社交界之耻!
想到这里,雍容妩媚的茶花女打开羽毛扇,优雅地用扇子摇起了扇语。这是贵族社交圈里女士们含蓄无声的语言,有些不方便直说的话,淑女们会让扇子来说。
茶花女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白发的领域主,让人误以为含情脉脉,可那完全是错觉。交际花轻摇慢扇间只有两个冷酷的字眼——打钱!
这是一场优雅的抢劫,基于社交礼仪和身份,白发的领域主笑眯眯地把面前的金币推到了茶花女的面前,得体地说道:“让一位淑女为牌桌上的筹码苦恼,是每一位绅士的失职。”
茶花女“羞涩”地用扇子挡住了脸:“余烬阁下真是慷慨大方。”
于是,在余烬的慷慨解囊中,牌局顺利地进行了下去,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循环。
牌运不佳的茶花女输钱给梅菲斯特和柯特,梅菲斯特和柯特输钱给余烬,余烬把筹码移交给茶花女,茶花女继续输钱。
齐乐人输得烦心,一身酒气还喷了巨量香水的梅菲斯特更让他烦心,他已经想好了获得梅菲斯特脑中秘密的办法,琢磨着要不要现在下手。
他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喝空的酒瓶,正欲开口。
余烬好似注意到了他那一眼,突然问道:“要来点酒吗?”
梅菲斯特不疑有他:“好啊。”
茶花女用扇子扇着风,一副热得心烦意乱的样子:“看在这鬼天气的份上,再拿点冰块。”
一旁的仆人沉默地去取酒和冰块了。
余烬微微一笑,隔着手中的扑克牌瞥向一旁的茶花女,茶花女佯装恼怒地说道:“绅士可不该偷看别人的牌。”
余烬的笑容加深,他温柔而巧妙地一语双关:“我并非在看牌,而是在看你。”
——看看你到底想玩什么把戏。
等待酒来的时间里,余烬看着头顶的星空,轻声说道:“时间差不多了吧?”
“时间?时间还早,我们应该彻夜狂欢。”梅菲斯特笑嘻嘻地说道。
只有齐乐人听懂了余烬的话,他说的是他们的赌局。
美貌的茶花女没有回答,而是看向被放在一旁的棋盘。
棋盘上,所有的棋子都站在各自的位置上。
一阵大风吹来,送来了远方战况的信号。
棋盘上,所有的棋子安然无恙,唯独靠近余烬的那一边,一枚“国王”的棋子被风吹倒,滚落到了地上,一直滚到了余烬的轮椅旁。
他弯下腰,捡起这枚棋子,若有所思地看了许久。
【生死棋盘】:一副普普通通的棋盘,你当然可以用它下棋,但是下棋之外它还具备其他的功能:用不同的棋子绑定被观察的对象,关于生死的举动将被记录在棋盘上。
一枚国王,代表维特;另一枚国王,代表狐狸。
但是棋盘的所有人齐乐人狡猾地独享了一个秘密:棋盘上还有第三枚棋子,是代表着皇后的黛茜。黛茜没有动,这意味她没有开枪。维特与狐狸独自走完了他们的故事。
结束了,齐乐人并没有胜利的喜悦,他意兴阑珊。
理智告诉他,这是最好的结果,可最好的结果并不永远是圆满的结局。
仆人拿来了美酒、冰块与酒杯。
余烬拿起一只杯子,精美的水晶杯上出现了一条裂纹,他顺手那枚国王的棋子扔进了坏掉的杯子里:“这只可怜的杯子恐怕无法履行它的价值了。”
梅菲斯特撇了撇嘴:“换一只杯子就是了。”
柯特医生附和地点头。
他们并不明白余烬在说什么,但是齐乐人明白。
“它被制造出来用以盛酒,可也许它是一只有想法的杯子,它不想被拿来盛酒。”茶花女玩笑似的说道,眼睛里却没有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