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雪难消(7)
他往下滑,看到家庭情况那栏。
他的母亲是中国人,父亲是挪威人,他们是在旅游的时候认识的。后来,父亲在中国定居下来,很快,他们结了婚,生下了他的哥哥祝深和他。家庭优渥,父母相爱,本该幸福,但好景不长,母亲在他4岁的时候去世。父亲没有再娶。
他的外公开了家制药公司,叫做康泽医药有限公司,现在跟他的父亲一起做。之前生意红火,不过近期,公司情况不大好,如果拿不到投资,可能要面临倒闭的风险。
他的指尖摩挲着手机的边缘,怪不得要隐瞒病情,着急联姻。看他们这样,祝颂之很可能只是一个工具而已。他不自觉皱起眉,变得有些烦躁。幸好是跟他,不是什么其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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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颂之到取药窗口拿了药,走出了医院的大门。明亮的灯光被抛在后面,抬眼又是无尽的黑夜。
一阵寒风吹了过来,打在了他的脸上,将塑料袋吹的簌簌作响,冰雪的味道涌入鼻腔。
他将围巾往上面拉了拉,心中松快了些,迈下了台阶。
今天只有看病这一项日程,现在才十一点多,接下来的时间,他都可以自由支配。
他打算按照医生的话,将能让自己感到开心的事情记录下来,便找了个草坪上的长椅,草草地擦了擦上面的雪花,坐了下来,就着有些昏暗的灯光,从袋子里找出自己的牛皮本。
这是他用来记录天气的牛皮本,想起来就会写,还会在旁边批注温度、湿度、风速等等,偶尔会写下几句日记,不过很少翻看,现在已经用了大半了。他在上面的最后一行文字下划一条横线,开始写新的内容。
[去咖啡店会让我开心。吃甜品会让我开心。睡一个好觉会让我开心。记录会让我开心。被人倾听会让我开心。]
写到这里,他停了停,有些出神。
等他再反应过来的时候,文字已经写好了。
[Morris 心内科医生]
祝颂之盯着这行字,皱起眉,最后,深深划掉,力度大得几乎要将加厚的纸张给划破。为什么要记一个跟自己毫无交集的人呢。他们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
他无力地扯了扯唇角,合上本子,从长椅上站起来,踏着雪,一步步走向不远处的公交站。去书店吧,买个新本子。
刚走没几步,他忽然感觉脚下一软,眼前一黑。
下一秒,他晕了过去,倒在了雪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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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内科医生办公室。
奥勒·布伦将黑框眼镜摘了下来,捏了捏自己的眉心。
莫时见状,“奥勒,你看起来不太好。”
奥勒·布伦叹口气,“昨晚小孩发烧了,折腾了一晚没睡。”
莫时看了眼墙上的时钟,刚过十二点,他们下午还有台手术,站起来,“去睡会吧,我下楼买杯咖啡,要帮你带吗?”
奥勒·布伦戴上眼镜,“热美式,谢谢。”
十分钟之后,他进入了对面的咖啡店。店里的客人并不算很多,两杯咖啡很快就做好了。
埃斯彭·拉尔森将打包好的东西放到他面前,手肘撑在收银台上,笑笑说,“莫,你今天点的竟然不是澳白。”
莫时拎过纸袋,“偶尔换换口味。”
埃斯彭·拉尔森笑了,“换成了甜口的焦糖玛奇朵吗?”
莫时当做没听出这言外之意,“走了。”
埃斯彭·拉尔森忽然想起什么,“等等。”
莫时顿住脚步,回头,“怎么了。”
埃斯彭·拉尔森从底下的柜子里拿出一个袋子,放在收银台上,往前面推了些,“这件外套,是你的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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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热巧克力
街道上人来人往,偶尔有车辆驶过,在等待的间隙,莫时抬眼看向天空,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天好像更黑了些。
医院的光亮就在眼前,像是破开黑夜的黎明。
说来也奇怪,它似乎能同时给人希望感和绝望感。但是莫时希望,自己是能给病人带去希望感的那个。
绿灯亮起,他加快脚步,穿过马路。过了安检之后,他偏头看向周围的草坪,不自觉微微皱起眉。如果放在平时或者极昼期这片草坪上一定会有很多人,多数都是来晒太阳的,这会让他们心情愉悦一些。可是现在几乎没有人,四周黑漆漆的。
希望这个冬天能快些过去,阳光早日来临。
这时,他看到一位坐在轮椅上的老人家,试图往前走,却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他快步走过去,“需要帮助吗?”
老人家摇头,转头,指着不远处的大树,语气有些急,“我这里没什么,你快去长椅那边看看,有个年轻人晕倒了。”
莫时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昏暗的路灯下,似乎真的有个人躺在地上,但是看不太清。他迅速地将这位老人家的轮椅抬高了点,越过石头,安稳地放到平地上,“好,您小心些。”
说完,他直直地往长椅处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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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颂之醒来的时候,头特别痛,分不清是里面的神经在作祟,还是外面的皮肤受了伤。他皱着眉,挣扎着睁开眼睛。
眼前的景象逐渐变得清晰起来,铺天盖地的白晃得他眼前发晕,浓重的消毒水味灌入鼻腔。他怎么会在医院,不是已经离开了吗。碎片的记忆逐渐回笼,意识也慢慢清晰。
他只记得,自己要去公交站,但是下一秒就没了知觉。根据以前的经验,估计是低血糖犯了。不过以前多数都是晕在家里,醒来之后,除了被磕到的地方会有点痛,其他的倒是也没有什么,他早就习惯了,也不当回事。
只是这次有些特别,竟然晕在了户外。
换做旁人,此刻应该感到后怕,毕竟这冰天雪地的,外面又这么黑,如果没人发现,真的可能会冻死。
但是他不一样,他有几分遗憾。
他想抬手,却发现手臂重得不行,像是灌了铅一样。躯体化又发作了吗,他想。手指微微动了下,却感觉到几分不太明显的痛意,低头看去,是手上的针。
不止,早上看医生的时候扣破的指尖,也被止血贴给包扎好了。顺着输液管看去,输液架上挂着一袋透明的液体,估计是葡萄糖。他将手肘撑在枕头的边缘,艰难地坐起身来,看向墙面的时钟,下午一点钟了。
病房里空无一人,他不想按护士铃惊动别人,便打算去找自己的手机,刚转头,就看见旁边的桌子上放了杯热饮,下面压着张便利贴。他用那只没有打针的手去够,只见上面用凌厉的字体写着一句话——“醒了之后喝点甜的,补充一下糖分。”
他拿过那杯热饮,这会已经变温了。他认得这个包装,是Aurora Varmthytta的。这应该是把他从雪地里带回来的好心人留下的,他打开盖子,抿了一口。
甜的。这是热巧克力。他最爱喝的一款热饮。
就在这时,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垂眸,重新看向手中那张便利贴。这上面写的,分明是中文。他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这么说来,救他的人,跟他来自同一个国家。
这么想着,病房的门口忽然传来些许响动。
他偏头看去,只见房门已经被打开了,一个看上去四五十岁的医生站在门口,手还扶在门把手上。见到他看过来,奥勒·布伦扶了下黑框眼镜,将门关上,“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祝颂之反应慢半拍地点头,“我好多了,谢谢。”
奥勒·布伦抬头看了眼他的点滴,已经快打完了,“你不该谢我,是我同事把你送过来的,不过他现在正在做手术,没时间过来,所以拜托我来看看你。现在你醒了,我可以回去跟他交差了。等点滴打完,就可以走了,我会叫护士过来拔针。”
眼看着他马上就要离开,祝颂之叫住他,“等等,医生,可以麻烦你将你的同事的联系方式给我吗?”
奥勒·布伦愣了下,“我不太确定他是否允许我这么做。”
祝颂之听了,垂下眼睫,“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