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你能忍(34)
叶宸迈进玄关,最先看到的就是盖了红布的神像。
江玙家里如暴风过境,像是被劫匪砸过一遍,到处都是乱糟糟的,只有供台上的妈祖神像安然无恙。
可讽刺的是,本该被神像庇佑的江玙却伤痕累累,颈侧的鞭痕从鲜红变成青紫,更多看不见的痕迹藏在衣服下面,不知是何种情状。
叶宸想问江玙疼不疼,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只觉多看一眼都是唐突。
江玙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俯身捡起茶几旁的鞭子,随手丢到一边,就像是只是在扔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没有半分窘迫与难堪。
大概是起身时又有些眩晕,江玙又撑着额角摇了摇头。
叶宸沉默地观察着江玙,决定对那些无法宣之于口的疑问视而不见。
他越过满地狼藉,跟在江玙身后走进客厅,只选择了最要紧的问题:“你怎么总是头晕?”
“低血糖而已,”江玙从供台的托盘里拿了颗椰子糖,拨开糖纸放进嘴里,很努力地嚼了一会儿,皱着眉咽下去,转头又拿了一颗给叶宸:“你吃吗?”
叶宸:“……”
供品也是可以吃的吗?
江玙看出叶宸在想什么:“是可以吃的。”
叶宸接过椰子糖,刚放进嘴里,就听见江玙又说了一句。
“神像被红布蒙着,妈祖娘娘看不见。”
江玙站在神像前,仰面对叶宸道:“你说你会来,我一直在等你。”
认识了这么久,叶宸对江玙的执拗也算了解,能够听懂这句‘一直在等你’后面的行为模式——
江玙说在等,那就只在等。
在等待叶宸的过程中,江玙似乎自发将自己调节成了某种低能量模式,他没有打游戏,没有开直播,甚至可能没有吃饭,也没有睡觉。
就像一台进入待机状态的机器,直到叶宸出现,才缓慢开机,开始进食补充能量,重新‘活’了过来。
叶宸后悔不该提前和江玙说自己会来。
“你家里有什么吃的?”叶宸问。
江玙以为叶宸饿了,转身往厨房走:“有云吞,你要吃吗?”
叶宸哭笑不得,将江玙按回沙发上坐好:“我不急,你得先吃点东西了。”
江玙还觉得自己在做梦,有种飘忽不定的虚幻感,根本坐不住,不到半分钟就跟进了厨房。
叶宸正靠在灶台边,垂眼看包装背后的烹饪说明。
厨房里只开了盏暖黄的壁灯,光斜斜地打下来,将影子拉得很长。
锅已经放在了燃气灶上,水半开不开地冒着热气,白色水雾向上升腾,氤氲着模糊了叶宸眉眼,看起来格外温柔。
叶宸听见脚步声,抬头朝江玙笑了笑:“这么一会儿都等不及,是怕我在汤里下毒,还是怕我烧了你家厨房?”
江玙隔着弥蒙水汽看向叶宸,用粤语说了一句:“我怕你根本没来过。”
叶宸沉默几秒:“怎么会不来呢……江玙,我很担心你,总要来亲眼看看才心安。”
江玙朝叶宸走过去:“你想看什么打视频都可以。”
叶宸也不知该怎么和江玙解释,普通话语境里的这个‘看看’,并不是单指用眼睛看的意思,而是一种暗藏着关切的问候。
江玙却以为叶宸是想看他身上的伤。
两个人的沟通再一次出现意料之外的微妙误差。
于是,在叶宸转身从锅里捞云吞的时候,江玙抬手解开了睡衣扣子。
第20章
等叶宸端着云吞回过身时, 江玙已经把上衣脱掉了。
叶宸瞳孔微微放大,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只有手指不自觉蜷了蜷。
手里的碗轻轻晃了一下, 汤面泛出圈圈涟漪。
江玙似乎感觉到叶宸非常紧张, 拎着睡衣走向叶宸, 还朝他安抚地弯了弯唇角:“你看,没有伤得很重,你不用担心。”
叶宸惊讶至极,大脑有瞬息空白。
接下来的动作完全凭借本能——
感谢那些各有抽象的朋友,在他有生之年的26年间, 对他所进行的持续不断的训练, 令叶宸能在任何危机情况下, 习惯性地妥善处理各类突发事件。
叶宸条件反射般放下碗, 拿过江玙手上睡衣, 轻轻抖开衣服披在了对方肩头。
江玙比叶宸矮了一些, 离得近了需要略微抬起头,才能和叶宸对视。
仰视的角度显得他有些无助,有些虔诚。
叶宸仓促地移开视线。
江玙轻轻歪了下头, 眼神不闪不避, 只定定地盯着叶宸。
他看到叶宸下颌绷出流畅的弧度,脖颈凸起的喉结十分明显。
叶宸穿着一套笔挺的高定西装, 头发整齐地向后梳起, 露出光洁的额头, 五官立体而冷峻, 气质内敛深沉,斐然却温和,如海洋一般宽和广阔, 能容纳所有的情绪与秘密。
这是江玙认识叶宸那天起,就留下的初始印象。
叶宸身上有淡淡的檀木香,若隐若现,似有如无,混合着干净的男性皮肤的味道,温和又沉稳,有种说不出的安全感。
江玙轻轻抽动鼻子,靠近叶宸脖颈去闻。
叶宸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江玙仰面嗅闻的模样像只小动物,仔细分辨片刻,得出结论:“叶宸,你好香啊。”
叶宸:“……”
这关注的重点也是够奇怪的。
江玙睡衣扣子还没扣上,衣襟敞开着,露出线条分明的胸膛与腹肌。
瓷白皮肤上纵横着几道鞭痕,颈侧最显眼那一道从锁骨延伸到腰侧,伤处边缘泛起淡淡的青,与周围皮肤形成刺眼的对比。
叶宸目光有很片刻停顿,过了两秒才缓慢移开:“江玙,你身上的伤需不需要处理?”
江玙低头看了一眼:“没破皮,不用管。”
叶宸垂下眼睑,低头帮江玙系好扣子:“先吃饭吧。”
江玙仰头看着叶宸给他扣扣子,而后乖乖跟着对方走出厨房,在餐桌边坐下,拿起勺子舀云吞吃。
广式云吞皮薄馅大,全放进嘴里有些勉强。
江玙面无表情地吞下整颗,颊侧微微鼓起,咀嚼得很慢,一下一下嚼了很久。
叶宸看着他吃完了一碗云吞,起身将碗收进厨房。
江玙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正在洗碗的叶宸,突然问:“你什么时候走?”
叶宸动作顿了顿,没说话。
这个问题他不清楚该如何作答。
决定来穗州是一时冲动。
当时他本就心烦意乱,看到受伤的江玙后热血上头,一心只想赶到江玙身边,并没有想过为什么要来、来了又能做什么。
这一路2200公里,已足够让叶宸冷静下来。
有些人、有些事见过也就见过了,未必会有结果,留一天和留十天,都不会从本质上改变什么。
叶宸将碗放到沥水台上,抽出纸巾擦干手,转身对江玙说:“我没有现在就要走。”
江玙眼睛有一点红,只看着叶宸:“但你总是会走的。”
叶宸还没有要离开,江玙就已经开始焦虑了。
江玙不知道用什么方式能留下叶宸、
不熟的时候,他还能和叶宸讲‘别走’,讲‘我想和你一起’,现在这些话反倒说不出口了。
江玙甚至分不清此时是开心更多,还是难过更多。
从没有一个人会在除夕开车横跨两千公里,裹着满身冷冽的雪意出现在他面前。
可惜的是,在意识到拥有的那一刻,时间就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从北到南这么远,叶宸带来了江玙从未见过的雪。
而现在他又要带走它。
江玙做事目标性极强,向来是以结果为导向,带着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执着,无论多么困难的事情,一旦下定决心做成,就必须得到想要的结果。
他不在乎外界对他的评价和看法,也不会轻易动摇。
只要是他想要的东西,都一定会想办法得到。
江玙短暂地思索了几秒,眼珠慢慢地动了动,最终定格在叶宸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