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中星(66)
纪承彦在他对面坐下,就听得他说:“最近的热闹,想必你也看见了。”
“是的。”
“有些人还对我们挺有心的,知道我讨厌你,就闹这么一出。”
“……”
余弃道:“但我也讨厌别人算计我。”
“……”
“不过你千万别误会,别幻想。对你的敌人的厌恶,并不影响我对你的看法,”他面露厌色道,“所以我不知道你经纪人约这次会面,到底是想干什么?”
纪承彦安静了一刻,道:“我很抱歉。”
“哈?所以是来跟我道歉的吗?”余弃尖锐地笑了一声,“这都十年了,会不会晚了点?你这时候道歉,到底是为了我奶奶呢,还是为了我的角色?”
纪承彦说:“我纯粹是对令祖母的事很愧疚。”
余弃收起那点嘲讽的笑容,脸色复又阴沉,缓缓道:“你确实需要愧疚。”
“……”
“她本来可以等我毕业以后回来孝敬她的。”
“……”
“再过三个月,我忙完论文,我就能回来了,”他说,“我机票都买好了,我本来就快回来了。”
室内沉默了一阵,他又说:“我奶奶,只会做布鞋做鞋垫卖。做得慢,卖得又便宜,卖贵了她怕没人买。布鞋一双八块钱,鞋垫两双两块钱。天天做,夜夜做,把眼睛都熬坏了。”
“……”
“你看过她的手吗?”他说着,望着自己的手,目光却散漫,像要是透过它们,看到另一双手似的,“那么粗的一双手,指头上全是口子,天冷了特别特别的疼。”
“……”
“有时候她也会说疼,但手上还是不能停。她没法停啊,小时候我吃的,穿的,用的,花的,全是那双手做布鞋挣出来的,她怕手一停我的嘴也得停了。”
“……”
“有时候鞋子卖不掉,没卖完她就不舍得回家,总想再等等,兴趣能有人来,卖一双能有八块呢。我陪着她卖,我在她摊子边上趴着写作业,她把棉袄给我裹着。这儿冬天的晚上多冷哪,风吹在脸上都跟刀子刮着一样,疼得慌,我写字手指都不好使了,她还在那边等着边做鞋垫。”
“……”
他说:“人怎么就那么能忍呢?”
“……”
“再大一点,我能找点赚钱的事做了,可学费也越来越贵了。”
“……”
“我奶奶,没穿过一件好衣服,没吃过一顿好饭。但凡能有一块肉,她也要放到我嘴里。她总说:‘我不吃这个,你先吃。我又不急,急什么,等你长大就好了,奶奶就能享福啦。’”
“……”
余弃喃喃道:“我也是那么想的。”
“……”
“我拿了全额奖学金,能出国读大学了,努力打工应该还能攒一点,”他说,“我跟她讲,奶奶,再熬一阵子,等我回来。我一回来,就能让你过上好日子了。”
“……”
“她那时候已经开始老年痴呆,做不动鞋子,记不住事了,有时候也听不懂话了。但我说那话的时候,她一下子就特别开心。”
“……”
余弃牙齿轻微咯咯作响,他低声道:“她拉着我的手,说:‘回来……’”
纪承彦半晌才能说:“我很抱歉,真的。我很抱歉。”
面容扭曲的年轻人从牙缝里,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恨你。”
纪承彦点一点头。他没有什么被怨恨者的情绪,他只觉得无限心酸:“我知道。”
那一场车祸,毁坏的又何止是他一个人的人生。
第76章 人生真的很荒唐
余弃没再出声了,默然了一阵子,让情绪平息似的。
待得他的面上恢复平常的阴郁,他又说:“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我最痛恨的人是谁吗?”
纪承彦深深低下了头,又重复了一句:“很抱歉。”
“不,”余弃冷笑了一下,“你太抬举自己了。我恨你,但我最恨的不是你。”
“……”
“我最恨的,恨不得他们连骨头也烂光的,是那些人渣亲戚。”
“……”
“四岁那年,我爸妈一过世,我表叔就想方设法住进我家,然后把我奶奶跟我挤到一个小屋子里。一个老人一个小孩,还想独住一套房子?怎么能那么浪费,是吧?他们那么人丁兴旺的才配住着。我爷爷早没了,连爸妈也没了,那就剩下我们俩,家里没有主心骨,谁都能欺负,我奶奶跟人说话就没大声过,能跟他们争什么。”
“……”
“我长大以后,他们看出来我不好惹了,多少收敛了点,我在的时候他们场面上还挺客气的。可我得出国念书了。”
“……”
“我跟他们说,帮我照顾好奶奶,我会定期寄钱回来,给足她的生活费,不会让他们吃亏。那时候他们满口答应。”
“……”
“假期我也舍不得回国,机票多贵啊,我想多打点工,多攒点钱,多寄点回来,他们就能把奶奶照顾得好一点。”
“……”
他停顿了一会儿,而后面无表情地:“我也不知道自己那时候怎么会那么天真。”
“……”
“我居然会觉得他们能把我寄回来的钱花在我奶奶身上。”
“……”
他看着纪承彦:“你说,我是不是脑子有问题?!我又不是不知道他们是什么货色,还把奶奶一个人留在他们身边?!”
“……”
过了一会儿,他又笑道:“不,其实我不是傻。我是自私。”
“……”
“我放不下那么好的学校给我的全奖,所以就骗自己说只要寄钱回来,他们就能替我善待我奶奶。毕竟不这么自欺欺人的话,我就只能放弃我向上爬的机会,”他木然说,“在奶奶和前途之间,是我没有选择前者。我应该恨我自己。”
他的神色让纪承彦有些不忍心:“不是那样的……”
余弃置若罔闻,继续道:“就我算给了钱,他们也没让她过上一天好日子。晓晓跟我说,他们就每顿给她装一碗吃剩的搁着,爱吃不吃。有时候失禁了,坐在床上也没人理,晓晓晚上打完工回来,看见那床褥子都硬了,赶紧拆了洗,回头还得挨骂。”
“……”
纪承彦想起了那个怯生生的小姑娘。
“奶奶死了,他们吃着人血馒头,赚了一大笔赔偿金。然后还故意不通知我。知道为什么吗?”余弃笑了一笑,“他们怕我赶回来,会分走一杯羹,他们能拿的钱就少了。”
纪承彦只觉得背上一阵阵的发冷。
他对于人心的恶意,就算能想象,在看着听着的时候,还是觉得难以承受。
“奇怪的是,我一滴眼泪也没流,”余弃笑道,“我不知道是我太无情了呢,还是怎么的。奶奶养了我二十年,就这么没了,我居然哭不出来。”
这不是个能轻易说得出口的故事。余弃在讲述的时候,却没有半滴眼泪。人是要心里哭到哭不出来了,才能笑着说这些事。
安静了一刻,余弃又低声说:“我不怪晓晓,她生来胆子就小,在家里也说不上话,她做不了太多。”
“……”
“她最大的胆子也就是主动要求去医院照顾我奶奶,她爸同意了,因为可以跟你要一笔护工费。”
余弃又像是笑了一笑:“我真是要谢谢你的大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