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有一个楼主说话算数(4)
至于来之前内心想象的勇敢坚毅的、干练利落的、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自己,只一个照面,就被杀了个干干净净、打回原形、不见踪影。
“你好,”江清圆刚坐下,一只修长有力的手就伸到了他面前,“我叫宋柏。”
江清圆也连忙轻轻回握了一下:“你好。”
……
沉默。
良久的沉默。
引得送餐路过的老板很是担忧地望他们桌忘了好几眼。
这架势,谁欠谁钱啊?
就在江清圆放在膝盖上的手都要扣烂了,才给自己重新注入好勇气,准备开口结束这场沉默。
也就是这时,对面宋柏开口了:“你是不是要对我介绍一下,你叫什么名字?”
“哦,”江清圆猛地抬头,“我叫江清圆。”
这次对视,他看见了宋柏眼中的笑意。
他应当是不常笑,嘴角扬起的弧度很是生涩,但这么笑起来,立马冲淡了身上的攻击性,无害开朗了许多——像一个真正的大学生。
江清圆感受到他的友善,浑身一松,脑子也找回来了几分,后知后觉地庆幸,幸好眼前的人一上午是背对着自己发传单,没看到听到他在相亲角的胡说八道。
不然丢人可就丢大了。
悄悄把牌子往桌下拽了拽,江清圆也弯眼回了宋柏一个笑,就见宋柏指了指他桌前,江清圆低头一瞧,才看见自己面前摆着一份番茄意面,和一杯冰镇橙汁。
这是一个酒吧,意面和橙汁摆在这里,简直像麦当劳儿童套餐摆在八十大寿的主桌上一样突兀。
“这是给你点的。”江清圆没看到的地方,宋柏笑意又大了一些。
“我看你在相亲角呆了一上午,应该还没有吃午饭。”
第3章
江清圆感觉足足过了一辈子那么长,才把自己出窍的灵魂找回来。
“谢谢你,我不饿。”他扯出一个微笑,对宋柏表达了自己发自社死的感激之情。
宋柏放在桌上的指尖蜷缩了一下。
这是他有些无措的表现。
日常里能超出他掌控的事情向来比较少,此时对面江清圆的拒绝算一件。
沉默片刻,宋柏抬眼,看着江清圆,真挚道:“对不起。”
江清圆有些错愕地啊了一声。
他的拒绝伤害到宋柏了?
“我说的是另一件事,”宋柏声音平缓但清晰地解释道,“我是【阴暗爬行】,但第一天给你聊天的人是我室友。”
“我很想得到这份工作,但我不太擅长与人交流,室友看到后提出帮我沟通,所以第一天和你聊天的是他。”
只不过室友没想到宋柏是认真的,还以为是恶作剧,一句老公,吓得江清圆一整个彻底断联。
“是我没有和他说明白,”宋柏微微挺了挺脊背,认真看着江清圆,“因而给你造成了不好的感受。 ”
宋柏看着他,又认真说了一遍:“对不起。”
这么珍重地道歉,倒让江清圆一时不知道怎么回复了,他自己的帖子他自己知道,吸引过来1.0版【阴暗爬行】属实是正常现象。
就在江清圆纠结的这一会儿,就听见对面宋柏又说:“但我真的很想得到这份工作。”
江清圆怔了一下,忍不住笑了: “没关系。”
这么一笑,两人之间的紧张气氛明显一松。
刚刚的尴尬消失了一点,江清圆抬手摸了摸耳朵,视线终于敢从宋柏的脸上划到其他地方。
然后就看到了宋柏洗得微微泛白的衣领。
江清圆心中哦了一声,果然和他猜测的一样——勤工俭学。
江清圆心中仅剩的那一点儿害怕也没了,宋柏这种家里情况不好但能凭自身努力考上这么好大学的学生,身上带点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傲气,简直太正常不过了。
他又想起宋柏在校门外扶小孩的那一幕。
脑子七弯八拐得转了好几个弯,江清圆反而担心起了宋柏:“你不怕我是个骗子吗?”
毕竟整件事看起来确实像场骗局,尤其他今天还穿得这么像个骗子。
宋柏迎着他的目光,很容易看见了他浮在眼眸中的关切,这是江清圆从进来后到现在,第一次笑意从脸上褪下去。
宋柏摇了摇头,江清圆就重新笑了起来,宋柏看着,心想他真适合笑啊,干净又快活,有着能让人柔软起来的力量。
不止他一个人这么觉得,即便他们的卡座被两盆天堂鸟遮挡着,小酒馆的灯光又昏暗,但这么一会儿,也有无数打量的目光落到江清圆身上。
这让宋柏觉得,江清圆没认出自己,简直是太正常不过的事情。
毕竟他看起来生活得那么精彩,一派兴致勃勃,与世界盎然交手的姿态。
于是宋柏也就万分想不明白,这么一个人,怎么会有如此坚定、决绝的——
自杀计划。
第4章
涧州科技大学,正门外。
方铭华人高马大地站在保安亭旁,没穿西装,看上去不再像常出入高端场所,而是很熟练打家劫舍。
保安亭里,看门大爷握着保安棍,已经盯着他吹完了一瓷缸普洱;保安亭外,来往学生的注目礼也不曾断过。
看见又一堆学生围来,方铭华抬手将鼻梁上的墨镜一拉,露出眼睛,两道凌厉的眉一皱,狠狠扫了一圈,刚聚成堆的学生们就蒲公英似的炸呼呼飘远了。
但他敢吓唬大学生,却不敢稍移视线,去瞪江清圆。
江清圆就站在他前侧,方铭华为数不多的几次偷看里,都只瞧见了他因低垂着头,露出的一截白莹莹后颈来。
方铭华被这白晃得受不了,找出墨镜戴上,心里直犯嘀咕——谁能猜到周末兼职去帮人搬家,结果临时雇主正好就是老板的儿子?
他也没真把地球当个村啊。
来时路上,作为一个搬家师傅,方铭华毫无负担地打听起了八卦:“小老板,你这是要给谁接家里去啊?”
透过后视镜,陷在漆黑后座里,雪白雪白的小老板睁开眼,朝他微微一笑:“我对象。”
这事儿啊,常见常见。
等车停到涧科大门前,方铭华才深深地沉默了。
不愧是万恶的资本家,每天都行走在人性的边缘,小老板瞧着这么一个干干净净的人,竟然也会干包/养大学生的龌龊事。
方铭华谴责完江清圆的人品,又忍不住好奇,小老板这么好看的一个人,相中的对象得是多漂亮的一个美女。
然后他就看见,一个身型不输他的男大,推着一个大大的行李箱,停在了江清圆面前。
方铭华:“……”
老天爷,这是什么鬼热闹。
江清圆看见宋柏只有一个行李箱,问道:“就这些吗?”
江清圆雇方铭华过来,就是为了给宋柏搬家——宋柏这种情况的学生,一定不舍得花钱找搬家师傅,他既“包养”了人家,总不能让人自己一趟趟挪到他家去。
七八米外的公交站牌下,还停着一辆面包车和三四个穿着工服的搬家师傅,也是江清圆找来的。
“宿舍东西少,一个行李箱就差不多了。”宋柏看着他,眼前人今天穿了一件颜色极淡的蓝色衬衫,抬头望着他,阳光下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惯常的笑意。
但宋柏还是一眼看到了苍白,薄薄一层覆在江清圆身上,让他像烈日柏油路上的一滴水,带着即将蒸发掉的不真实感。
宋柏忍不住问:“你生病了?”
他这话一出,就见江清圆眼中的笑意一顿,但也只是一瞬,随即是更大的笑意,和很轻的声音:“没想到这都被你发现了。”
“其实我是一个杀手,”江清圆语气万分认真诚恳,“刚刚处理了一个订单,好久没干活了,一时不太适应而已。”
“不然你以为我每个月给你发工资的钱哪来的?”见宋柏空了一瞬的脸,江清圆忍不住笑出声来,“走吧,车在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