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阵雨(14)
谷江死于醉驾车祸,他自己撞在了栏杆上,车毁人亡。
庄秀秀先是惊讶,不可置信,悲痛欲绝,接着,竟然平静下来,甚至有些庆幸。那时候的谷乐雨太小,他长大些才反刍起那时的记忆,懵懂之中第一次窥见人类的复杂。
爷爷奶奶希望他们再生一个孩子。
那么小的孙子成为了一个聋哑人,完全可以预见将来。显然谷江心里也是认同的,但庄秀秀不同意,两人正是因为这件事情一直吵架,还好谷乐雨听不见。
庄秀秀不明白为什么谷江可以那么狠心,再生一个当然也是他们的孩子,可谷乐雨呢?这件事情说得好听,爷爷奶奶和谷江都说再生一个而已,这是多正常的一件事情?两个孩子都是亲生的,也不会亏待谁。
但谁心里都清楚,如果再生一个,那谷乐雨就是被放弃的一个残次品了。可谷乐雨变成这样,当父母的需要承担全部责任,如果早一点意识到发烧的严重性,如果早一点带他住院,谷乐雨不会变成“残次品”。
可……可庄秀秀纵使不忍,纵使埋怨爷爷奶奶和谷江冷漠狠心,她心里也仍然挣扎,对啊,要不要再生一个?如果真的再生一个,她绝对会对乐雨更好,用来补偿。
谷江死了。
庄秀秀松了口气,那种拉扯得她难看的犹豫因为谷江的死自然地消失,终于不用再考虑生不生的问题。
爷爷奶奶对谷乐雨的态度也产生了变化,谷江死了,谷乐雨就是他们唯一的孙子了,虽然残疾,却也是亲生的骨血。
这些事情是谷乐雨后来自己想明白的。
谷乐雨很任性,他不喜欢任何想要、想过放弃他的人,他不想去讨好那些人来证明自己也有价值。谷乐雨的世界很小,小到只要他的世界还有人珍视他,他就觉得自己有价值,不需证明。
备忘录继续说最后一段话。
“我不要跟他们在一起吃饭,大家其乐融融的样子,他们会说我和妈妈多么不容易,关心我这些年是不是辛苦是不是艰难,可是我明明知道他们并不关心我,我还是得戴着助听器听他们那些声音。钟怀青,我不想听那些人的声音。”
最后一个字说完,谷乐雨的手腕在钟怀青掌心挣扎,钟怀青放开他,谷乐雨问:你干什么?
钟怀青看着他的眼睛:“谷乐雨,如果不戴助听器,我说话的时候你就只能盯着我的嘴唇,不能看我的眼睛。如果你不学会说话,你说话的时候我就只能看你的手,看着你打字,不能看你的眼睛。”
谷乐雨不明白:那就不看。
钟怀青说:“要看的。”
谷乐雨闭上眼睛。
钟怀青看了他一会儿,凑过去吻谷乐雨的眼睑:“眼睛里有情绪,不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吗?你得攀上我的窗户。”
谷乐雨睁开眼:你的心灵没有门吗?
钟怀青被他的问题问得顿住,几乎是气笑:“你这是什么重点。”
谷乐雨说:我走门就好了。
钟怀青真是被他气到,觉得自己多余说什么心灵和窗户的事情。偏偏谷乐雨揪住这个话题不依不饶,一直问他心灵的大门在哪里,问他眼睛是心灵的窗户这句话是谁说的,他怎么没想过可以走正门。
钟怀青被小哑巴烦得不行,从他书包里抽出来寒假作业:“没门,现在也没窗户了,你就在屋里老老实实写作业。”
晚上钟怀青上床,发现谷乐雨在翻备忘录。
谷乐雨的手机里简单干净,唯独备忘录里塞得很满。谷乐雨好像没戴助听器,于是没有听到钟怀青已经回到房间,自己躺在小墙角看手机看得聚精会神,刚好背对钟怀青。
他手机里有很多对话,多半是和钟怀青。庄秀秀会手语,母子两个多靠手语交流。
钟怀青碰了碰谷乐雨的背。
谷乐雨吓了一跳,赶紧把手机藏好。这动作看得钟怀青想笑,说:“藏什么,看到了。”
谷乐雨又打开一个新的备忘录:“你怎么这样,偷看别人的隐私。”
钟怀青随口道:“你还有隐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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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乐雨说:“当然有,我已经十七岁了。”
钟怀青上床,说:“是不是心情不好?”
谷乐雨:“有一点。”
钟怀青便问:“怎么了?”
谷乐雨摇头。
钟怀青拿他没办法:“怎么又不说?又是隐私?”
也不算是隐私。
谷乐雨喜欢翻备忘录,备忘录里有很多钟怀青的承诺。
比如谷乐雨被庄秀秀说脾气很坏,谷乐雨就要找钟怀青证明他的脾气并不坏。
“钟怀青,如果你觉得我脾气很坏,你可以跟我说,我会改的。”
“谷乐雨,我没有这么觉得。”
“我妈说我脾气很坏。”
“那是因为她担心你和别人相处不好,被别人伤害,所以总想要你更好一些。”
“我和你相处得很好。”
“是,你和我相处得很好,所以你什么都不用改。”
“那你不能离开我。”
“我不离开你。”
谷乐雨翻备忘录的时候觉得当个聋哑人也不错,别人用嘴巴聊天的时候难以留存证据,人类总爱赖账,变心了之后就要假装自己没有说过那些发誓的话。而他和钟怀青的聊天很多都用文字的形式保存在了备忘录,谷乐雨一条备忘录也没有删除过,这些全都是证据。
想到这里,谷乐雨慢慢挪过来环住钟怀青的腰,他真没戴助听器,没听到钟怀青乱了一瞬的呼吸,也没听到钟怀青软下来的语气。谷乐雨把脑袋埋进钟怀青的腰间,甚至看不到钟怀青说话了。
钟怀青刚刚叫他:“谷乐雨。”这三个字无奈又温柔,要是谷乐雨听到,肯定会叫他再说一遍。
钟怀青不知道这个突然又闹情绪的小祖宗要抱多久,他刚想抬手摸谷乐雨的脑袋,怀里的人似乎觉得姿势不太舒服,一会儿往上蹭一下,一会儿往下蹭一下,想寻个更舒服的地方。
谷乐雨往下蹭的时候,钟怀青差点又骂出来脏话。
好在,好在谷乐雨什么都听不见,钟怀青稳住自己的呼吸,把谷乐雨整个人拎上来,让他靠在自己胸口,别在那不对劲的地方来回蹭了。
可到了胸口就离嘴唇很近了。
谷乐雨像个小狗,一路攀上钟怀青的嘴巴,又是啃又是咬,钟怀青一点儿都受不了,却不舍得推开他,只好自己把被子扯过来折了两层盖住下半身,接着抬手轻轻捏谷乐雨的脖子,鼓励一样。
谷乐雨亲够了钟怀青的嘴巴,又往上亲他的鼻尖和眼睛,最后停留在钟怀青的眼睛,亲了好久。钟怀青最受不了谷乐雨的就是这一点,他会那样看着你,他会这样亲你,却总像什么都不懂,像玩什么有趣的游戏。
钟怀青觉得自己没道理总受这样的撩拨,他想制止却又明白自己很贪恋,但这仍然不对劲,真像他在占谷乐雨的便宜,可明明是谷乐雨主动。
钟怀青往后仰头,想结束,谷乐雨先他一步已经结束了这一连串的吻,然后用温热的手指碰钟怀青的眼皮,慢慢用口型跟钟怀青说:“钟怀青,你让我攀上你的窗户,我攀上来了。”
这是谷乐雨第一次用嘴巴“讲话”,他不太会,讲得很不清晰,速度缓慢,但紧紧盯住钟怀青的眼睛。钟怀青却怀疑他其实没有看懂,或者说是他自己的曲解。
很寂静的十几秒钟。
钟怀青能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这一刻钟怀青觉得他才是丧失听力的那个人。喉结滚了几次,钟怀青狼狈地扯了很多下被子,最后才反应过来要呼吸,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没忍住,捏住了谷乐雨的下巴让他抬头:“你说什么?”
谷乐雨有点痛,皱眉。
钟怀青跟他道歉:“抱歉,谷乐雨,你刚刚说什么?我没看清。”
谷乐雨自己背对着钟怀青躺下,再也不讲话了。
第14章
直至庄秀秀回家,大年初五,钟怀青都还没有收到谷乐雨的新年礼物。钟怀青问过两次,谷乐雨都当做听不见,让钟怀青几乎怀疑他到底是不是真的给自己买了新年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