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凡尘 三(180)
柳侠只好说:“那,你说吧。”
柳岸扳过柳侠的肩膀,让他面对自己:“小叔,和异性恋相比,同性恋者的处境确实艰难,但也不是所有人都视同性恋为猛虎野兽,欧洲好几个国家都已经允许同性恋结婚,美国好几个州也正在修订有关同性恋的法律,即便是不允许同性恋结婚的国家和地区,大部分也修订了以前有关同性恋的法律条文,不再把同性恋当做犯罪。
当法律不再把一种行为视为犯罪的时候,就意味着这种行为是合法的,所以小叔,你别再恁害怕,我没事,”
柳侠讷讷地说:“法律是法律,人情是人情,何况美国人大部分都信仰基督教,基督教可是把同性恋当犯罪的,几千年的信仰,没恁容易改变,我一想起你周围都是给同性恋当成罪恶哩教徒,就有点担心。”
柳岸这两天连门都没出,就和柳侠在一起,柳侠心里难受归难受,却也踏实,毕竟,猫儿就在他眼前,平安,快乐。
可当柳岸今天离开了他的视野,柳侠的心瞬间就揪紧了,他忽然想起了柳岸小时候的事,就因为和猫儿是同桌,一个比猫儿大了好几岁的孩子自己磕了下脑袋,猫儿就被那个孩子的家人围殴,那些成年人把猫儿摔进污泥里,用脚踹他,每次他挣扎着刚想爬起来,就又被踩上一脚……
那还是在柳家岭,那还只是几个愚昧无知的女人,猫儿还有他们一大家人护着,猫儿的罪名还完全是莫须有;
而现在,猫儿在一个离家万里的地方,是个彻彻底底的外人,是一株没有根的浮萍,猫儿的罪名还是曾经从法律层面被确认为罪恶,从风俗人情上最被人忌讳的,当他离开,猫儿如果被欺负,他甚至都找不到一个可以诉说的人。
而他,甚至不会知道猫儿正在经历什么。
柳侠的心当时就被恐惧攫获了,窒息一般透不过气来,他一分钟都不能再等,关了火穿上衣服跑出家门,他想看见他的宝贝,他想带他回家,他想抛开这个偏见就可以杀人的世界,以后带着猫儿,就守着属于他们自己的一方小天地,安安静静地过自己的日子。
可当他站在M大安静的校园里,看着几个像是特意来此参观膜拜的人们,还有说说笑笑从他身边走过的M大学生,他的心渐渐冷静了下来。
这是全世界许许多多精英学子都投之无门的地方,这是猫儿梦寐以求的生活,这是猫儿实现他人生理想的起点,他怎么能够就因为那可能而来的伤害,就让猫儿放弃这一切?
柳侠在M大校园里徘徊了一个多小时,依然想不出一个万全之法。
可当猫儿的身影在教室的窗户上闪现出来,他脑子里忽然出现了一连串猫儿欢乐的笑脸,在柳家岭小学的窑洞里看到他时的,在望宁小学的教室里看到他时的,在荣泽一中的教师办公室看到他时的……
柳侠冲着猫儿展开了笑颜,一如过往他们每次久别重逢时的再见。
至少还有我,总能让你快乐。
柳岸说:“那些宗教咋规定,那些人信仰啥,都跟我没关系,小叔,我只是来这里学习,以后,永远跟我生活在一起哩,是你,是咱家哩人,您不会因为我是同性恋嫌弃我,这就够了。”
柳侠点点头:“我知孩儿,我只是刚知你哩事,所以左是忍不住担心,以后慢慢哩我就好了,你也别老担心我。”
柳岸笑着,轻轻拥抱柳侠:“那就中,小叔,我该去学了,你搁家耍吧,打游戏,看电视,咋都中,就是别再胡思乱想。”
柳侠有点不自在地说:“嗯,我不胡思乱想。”
送柳岸到门口,柳侠被冷风吹了个哆嗦。
柳岸把他往回推:“老冷,快进去吧,小叔,你要是游戏打烦了,就想想周末请戴叔叔哩食谱,也想想你想要个啥生日礼物,回来哩时候跟我说。”
柳侠瞪大了眼:“生日礼物?”
柳岸说:“对啊,我生儿了,不就该你生儿了吗,想要啥,跟我说,不论啥,我都包你满意。”
第393章 电话引发的险情
柳岸性向给柳侠带来的巨大震动还在持续发酵中,自己即将二十八周岁的打击又劈头盖脸汹汹而至,柳侠感觉有点慌。
年龄这个事,是以一成不变的方式十分稳定地伴随着每一个活着的人的,只要不傻,任何人都可以提前预见自己和身边人的年龄,原本是最不值得大惊小怪的事情。
但是,在人生的某几个拐点,这个看起来永远恒定的事,却会因为那些必须发生的事件——比如恋爱和婚姻,给人以无视一切规律骤然间高倍加速度的感觉,。
你觉得就在昨天,你因为只有十五岁就谈了恋爱,被老师和家长轮番上阵,不厌其烦苦口婆心地教导,一定要把你拉出早恋的深渊;
而仅仅一夜之后的今天(时间的加速度),你觉得自己还没长大,还想再自由自在地玩几年,家长却开始因为你娶不上或嫁不掉而着急上火忧心忡忡,七姑八婆们轮番上阵,黑白香臭都可以不管,只要你完成嫁或者娶的仪式,不让家里人跟着丢人现眼就行。
柳侠知道自己家的人不会香臭都不管就往自己的篮子里扔,他以前还为此感到庆幸,现在,他却觉得压力山大。
他阴历十一月的生日,按孙嫦娥他们的算法,即便是最保守的只给虚两岁,他也已经算是三十了。
而三十岁,可以说是中国人心目中婚姻年龄界限的一个坎,三十岁还没有结婚,被人指指戳戳便不可避免了。
柳侠长年不在柳家岭生活,不在乎那些闲言碎语,可他想起孙嫦娥会因为那些闲话多堵心,心里就十分地不踏实。
猫儿的事他本来就困扰,加上自己的,柳侠决定找个人说说话,要不他得憋出内伤来。
正好猫儿晚上有小组课程讨论,要到九点以后才能回来,柳侠就在他吃过晚饭离开家后,马上往老杨树胡同的家里拨了个电话。
电话是柳凌接的,柳侠松了口气,他就是想跟柳凌说话。
家里只有柳凌一个人。
曾广同昨晚上和书画界几个朋友聚会,小蕤和程新庭一起去了,两个人昨晚上都住在小柳巷;柳葳则是昨天放学后带了几个熟人去马征程的店里买电脑,耽误的时间有点长,就住在学校了。
柳侠开门见山地说:“五哥,我心里可不美可不美,不知该咋弄。”
柳凌问:“啥事?”
柳侠说:“我再过不到一个月就二十八周岁了。”
那边沉默了好几秒后,才传来柳凌的声音:“你是咱家最小哩,都快三十了,日子过哩真快啊!”
柳侠踢腾脚:“我不想过这么快啊!我不想长大啊!长大就得跟家里人分开,我不愿意啊!”
柳凌无奈地笑了起来:“孩儿,俺都不想叫你长大啊,可是,俺再舍不得,也挡不住时光流逝啊。”
柳侠气得哼哼了几秒钟,说:“五哥,我回去后直接跟咱伯咱妈说,我想跟你一样,一辈子都不结婚,中不中?”
柳凌停顿了一会儿,才说:“那,你用啥理由来说服咱伯咱妈?”
“昂?”柳侠楞了楞,“理由?哦——,是得有个非常重大的理由,要不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为了一劳永逸……五哥,你看,我不待见女哩,没法对女哩产生爱情的感觉,这理由咋样?”
电话里传来长久的静噪音,柳侠等了快一分钟都听不到柳凌说话,拍了下电话问道:“喂喂,五哥,咋回事?电话断了?”
“没,是,是我,我听见好像有小孩哭,就走神了一下,那个,幺儿,将你说啥?”柳凌好像有点恍惚地问。
柳侠说:“我说我一辈子都不想结婚,用我不待见女人这个理由跟咱伯咱妈说事儿中不中。”
柳凌说:“孩儿,别瞎说,你还年轻,只是没遇上真正叫你待见哩人,等遇见了,不用别人说,你自己就想结婚了。”
柳侠几乎要抓狂:“我不想,啥时候都不想,永远都不可能想,我一想起结婚就头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