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堂之高,科举之卷(117)
“可不能丢不惑楼的脸,本黄金会员决不允许。”
……
大约只有顾净和顾云恩,隔绝在喧闹之外。
人声远去,老人遥遥目送。他满脸的皱纹,一道道全是摧枯拉朽的催命痕迹,凝视远方的眼里,露出一丝隐忧,“那本书,竟是你藏起的。”
顾云恩轻轻道,“十二房复起,是时候有冤报冤有仇报仇了,不是吗?”
“但你不该将子初牵扯进来。”
“不,爷爷。有件事我一直没说。”
顾云恩哑着嗓子,“当年子凌被那歹人活生生吊死,子初说他是事后误闯,可我发现,他其实一直都在……”
顾净悚然一惊,那时顾影朝才五岁!
他没想到,有恨的竟不止顾云恩一个。可此时再去追人,已然晚矣。
他顾不得人多眼杂,一个巴掌扇到顾云恩脸上,咬着牙低声怒斥,“人到中年,你心智却始终没有长进。你知不知道,你我老朽死不足惜,要去寻仇,也应是你亲自去!”
顾云恩却一扫昔日惟命是从,他眼中满是癫狂,“不,我的好爷爷,我的仇人,岂止兵部那位?也还有你呀,当年要不是你,执意阻断子凌前程,他何必莽撞投诚,招致杀生之祸?我……决计不会叫顾氏好看,呵呵哈哈哈……”
他一边说着,一边大笑而去,只是背着顾净,已是泪流满面。
他已经死了一个儿子,又怎么舍得再失去另一个?
不过是嘴硬,好发泄胸中愤懑罢了。
但他是真心期望,他的子初,不必再回到这血脉加诸的牢笼。
至于那歹人,自有他养了十三年的谢氏母子替他清理。
*
黄五的大马车,容得下四人围炉茶话。
顾影朝情绪低落,摩挲着手札,终于敞开心扉,“我哥哥是听着大历七年那场大战长大的,苏侯和苏将军,是他最钦佩的人。”
缅怀故人,他的神色不由柔软起来,“我还记得,哪怕他已及冠,也还时常背着人,捡一枝竹条,神采飞扬地乱舞一通,然后问我,哥哥剑法如何?
他毕生愿望,就是入苏家军,他想学前朝马上平天下,金戈铁马开疆辟土,叫四方蛮夷向我巍巍大宁俯首称臣,不过他也知道生不逢时,边疆既定,神宗再无开拓之心,苏侯老死苏杭温柔乡,苏将军卸甲洗手做羹汤……
所以,他重新定下目标,要攻遍史书,以山川险易,古今用兵战守为鉴,做一本大宁军事地图。可惜书未成,人先故。”
原疏听完,长长“哎”了一声,很是惋惜。
“你这是要完成兄长遗愿?”黄五知道得略微多些,拍了怕他肩膀提点道,“我倒是听说数年前,柳巍就是以一本《大宁北疆图志》,一举入了神宗眼,自此仕途坦荡,短短十年,一路升至兵部尚书。或许,你该瞧瞧他的路子。”
顾影朝听到那个名字,摆在案几底下的手,暗暗握紧。
“我想入兵部,替哥哥完成这本书,就辞官回乡。”说着,他抬头向着顾悄一笑,“顾氏集团,不是缺人吗?侄孙愿替叔公分忧。”
沉闷的气氛,因他这一笑,骤然拨云见日。
可那笑落在顾悄眼里,就不得劲了。
才被告白过,钢铁直男悄现在简直听不得侄孙叔公。
卧槽,分忧什么的,羞耻加倍好吗?
当然,更令他监介的是,他不是原装的,你特么撩错人了啊兄台。
怂狗赶忙转移话题,掏出模板36套,开始指挥另两个纨绔刷题。
黄五笑容尽失,嘴里发苦,“赶考也要刷题?你做个人吧。”
顾劳斯一本正经,“抱佛脚的苦是临时的,考不上的苦是终生的,你品,你细品?”
黄五:谁来收收这个魔鬼?
原疏劝他,“黄兄,想开点。考上秀才,你就可以继续考举人了,考上举人,你就可以继续考进士,这么一想,前途光芒万丈,能不能照亮你眼前黑暗?”
顾影停小豆丁十分站顾悄,一听原疏帮他说话,立马鼓掌吹捧,“对哒对哒,古人头悬梁锥刺股,你不过是车厢里面念会书,哪有脸叫苦!羞羞!”
顾劳斯的洗脑包有毒,已经疯了两个。
黄妈妈只想趁着脑子清醒赶紧跳车。
但吐槽归吐槽,两人还是老实接着进度,往后面刷策论题。
作为新晋苦力,改作业的活儿,自然就归了顾影朝。
黄五十分不耻,“为什么只有你可以躺平?”
顾悄磕着干果,闲闲道,“因为捞你们已经让我筋疲力尽。”
那真是谢了您勒。
徽州境,多山,多水。
往歙县水陆通行,但他们一行人多物多,搬来运去不便,所以选了陆路。
最近气候不好,官道上有些冷清。
这些人里,除了顾悄,是正儿八经没走过如此起伏、崎岖的山路,其他人都见怪不怪。
只他一路撩着帘子看山,见到奇险处的羊肠小道,还不由瞪大眼睛抽气。
顾影朝见着,觉得十分可爱,便低低同他解释。
“旧时新安,如今徽州,在万山之间。东有鄣山之固,西有浙岭之塞,南有江滩之险,北有黄山之扼。即山为城,因溪为隍,正是徽州独特的地貌民俗。因此,徽州易守难攻,历代均为江浙守城腹地,作藏兵纳粮之用。”
顾悄连连点头,心道小伙子你是个搞地理的好苗子。
指不定能成大宁徐霞客,小众人才难得,顾劳斯我一定捞你上岸。
成绩上不用帮忙,生活上我也可以全力关爱。
顾劳斯良心承诺,会为每一个学员量身定制上岸帮扶计划!
官道青石板路还算平整,但长时间的颠簸和重复的风景,很轻易叫人疲乏。
小朋友适应力强,晃着晃着就睡了,但小公子脆弱的身体,短板这时候就暴露无遗。
……他开始晕车了。
顾劳斯自觉掐着虎口,艰难询问苏朗,“咱们还要多久才到?”
护卫皱着眉,脸色凝重,“爷,可能要耽搁久些了。”
黄五听出他语气里的不寻常,“怎么了?”
“从刚刚起,官道上掉头回来的人就越来越多,我打听了下,说先前大雪,压倒了一棵巨木,至今无人清理,官道阻塞,要走只能选另一条山道。”
他顿了顿,说出猜测,“五爷行商,当知道这种情况,大多都是山匪截路的花招。”
这就好比,坐了三小时长途公交,憋了一肚子酸水,好不容易要到站,师傅却车头一转说,不好意思前面堵了,咱们重新来过。
顾悄简直想死的心都有了,“这里离歙县还有多久?”
“走官道不到一个时辰,换山道绕一些,约摸一个半时辰。”
顾悄唉声叹气,“要不你派个人快马去前头看看是什么古木,咱们人多,或许能挪一挪?”
苏朗摇了摇头,“那树要两人合抱,且正卡在一线天处,咱们四匹马也不定拉得动,何况没有绳索工具。”
黄五到底行商出身,经验要足些,胆子也大些。
他沉吟片刻,“徽州府境内,并无流窜惯匪,如果不是意外,那就是近来冻灾招致的草寇,我们人多,不必怯他,且挂上我皇商旗号,走小路一试。”
结果,路近是近了,可山间羊肠小道,大小碎石、坑坑洼洼不知凡几。
很快顾劳斯呕吐、眩晕、心悸,连带着头痛欲裂,沙眼也开始见机发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