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堂之高,科举之卷(139)
第94章
酒桌文化, 博大精深,花式宴请上峰,自古就是下属的必修课。
赶在覆试前, 小小四品吴书记狠狠心, 也摆了一桌酒。
白天才被冠冕堂皇下了脸, 晚上还得扯着脸皮堆笑相迎。
这万恶的官场, 真难。
被硬拉来陪酒的顾劳斯, 伸出两指,撑起一个人工微笑。
他同黄五嘀咕,“就咱俩这规格, 配上席面?”
黄五腮帮子一抽, “我们是来搞服务的, 你这点觉悟都没有吗?”
果然, 席间觥筹交错,黄五苦哈哈端着酒壶, 绕着桌子给两边大佬添酒。
小盅过了三巡,吴书记才换上海碗。
“李大人、苏大人莅临,下官却忙于杂务, 一直疏于招待,先自罚三杯。”
黄五撇着嘴,满上满上。
吴遇瞧着就是海量,三碗干下去一壶见底,仍是面不改色心不跳。
倒是苏训, 才陪三盅就上脸。
他两颊熏红,把玩着手上上等青窑杯盏, “吴大人客气,明日本官还有要务, 不敢贪杯,咱们点到为止即可。”
被婉拒吴遇也不恼,“自然是正事要紧,吃菜吃菜!”
说着,他放下酒,一拍顾悄后背,“徽菜起于南宋,兴于本朝,当年太.祖微末时,路过此处,盛赞乡野之味可抵朱门酒肉,我这小师弟于吃之一门,甚有钻营,今日就让他给二位大人细细说说其中讲究。”
苏训闻言,借着酒意将眸光转向少年。
束发年纪的儿郎,与他那狐狸般的二哥,半点不相像,同顾准更是全然不同。
苏训竟依稀从那眉宇间的赤忱里,瞧出一点十六岁时自己的影子。
府试六篇策论,惊才绝艳,放在往日,他是必定要抛开成见,交定这知己的。
可惜……今时不同往日。
所以,他晃了晃杯中酒,轻浮地戏弄,“都说灯下看美人,越看越销魂。还是吴公风雅,美人美酒配美食,就冲这个,我与李大人,也当再浮一大白!”
你是真敢说啊……
吴书记手一抖,差点没把住酒。
倒是顾悄接话极快,他举起自己的小盅,畅快饮下,“大宁最年轻的探花郎,这等美人在座,当然是赏心乐事,小人真怕这徽州野味,唐突美人!”
哼,从小漂亮到大,比阴阳?顾劳斯没在怕的。
还别说,这苏训痞是痞了点,架不住脸是真绝色。
重生以来,顾悄见过美人不少,休宁谢长林算是首屈一指的貌若好女,但到这苏训跟前,也差着好大一节,要不是眼线在侧,他高低要上去揩一把美人油。
赶在美人发作前,他果断进入正题,“这第一道菜是贡品,叫‘小露马脚’。用的是歙县山区特有的‘沙地马蹄鳖’,辅以火腿、山猪骨,砂锅慢炖两个时辰,汤色最是清醇,肉烂香浓,裙边滑润,半点不见腥味。”
其实就是道火腿炖甲鱼。
他无视苏训凉下的笑意,意有所指道,“这里头,火腿虽是佐料,却也大有文章。用当年太.祖的话说,就是用十年的火腿,急躁了些,用三十年的火腿,又老成了些,就得这二十年的,才刚刚好。”
对号入座一下,八年的嫩腿放下筷子。
三十五年的老火腿清咳一声。
入职二十三年,刚刚好的吴遇,装聋作哑。
砂锅咕噜咕噜冒着热气,一片奶白里,鳖头蛇一样耸起,颇为可怖。
顾悄一筷子夹断鳖头,放到李长青盘中,“马蹄鳖生于深山沙溪之中,凶狠难捕,可一旦咬定饵料又死不松口,故而上盘,每每呈昂首噬人的凶相,其实就是虚张声势而已,大人,但吃无妨。”
苏训冷冷听着他铺陈。
顾悄也没叫他久等,下一句就带出今日重点,“巧的是,府试那日,训导递出来的菜单里,也有这么一道御菜。”
他言笑宴宴,慢慢展开那张泡发的纸条,“松烟墨,楮皮纸,千金难求。可惜写菜单的人,不仅不懂纸墨行情,更不懂徽菜行情,单这一只‘马脚’,就不止二两了。吴知府,是也不是?”
吴遇替苏训捞了一只“马脚”,颇为恭谨道,“今年府试,苏大人哪里都没去,亲自到我任上,下官深感惶恐,自当拿出最好的家当恭迎大人,这千金徽墨、万钱贡纸,自是不敢吝啬,下官特意替大人您备了独一份……却没想到,那小小训导也敢染指!”
“那日审问,下官为全面子,囫囵过堂。事后,我借北司谢大人东风,将人又交给锦衣卫审了一回……”吴遇又替二人分好鳖裙,赶忙打住,“嗐,瞧我这没眼力见的样子,吃饭谈什么公事,我自罚三杯!”
苏训却听懂了他话中玄机,眸色暗沉。
没错,小小训导,根本碰不到试题,那张泄题的条子,出自他手;叫顾悄撞见,是他刻意安排;小厮吃下条子,也在他计划之内;不出意外,泄题到此为止,接下来该由小厮带着差役指认周夫人,再由周夫人咬出顾氏族人。
借此他便可以一纸弹劾,告他顾准治家不严、祸乱朝纲。哪怕拉不下老的,也能牵连送走小的,而同顾准斗法,有什么招比捏住顾悄这处七寸更快狠准的呢?
可惜,整件事他算漏了两点。
周家竟将李长青牵扯其中;而顾氏这养废的小儿子,从头到尾,根本就是在扮猪吃老虎!
更令他意外的是,他处处小心,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的计策,还是在纸墨这等微末处,露了马脚。
饮尽盏中酒,他按兵不动,只将目光放在下一道菜上,戏谑道,“案首难道只准备了一道菜的说辞?”
顾劳斯一哽,心道官当得大,果真比常人沉得住气。
他幽幽继续讲起第二道菜——山藿炖乳鸽。
“这道叫‘包藏藿心’,以雏凤为主料,置藿香、陈皮、桔梗于鸽腹,佐以黄山特产山药,炭火煨成。其汤色清白,鸽肉酥烂,山药鲜香。这一道补汤,处处是药,却不坏主料本味,最是健脾开胃,令人食指大动。”
他笑吟吟替二人各盛一碗,“这鸽子也非寻常禽鸟,而是京师来客。精粮喂养,肉质肥美,振翅万里,又紧实弹嫩,偶尔遇到那种脚上负重的,运动得更充分,是煨汤神品。”
“咦,这只恰是神品,”他在汤盆里搅和一通,惊喜道,“脚上扣着云竹信筒呢。不知里头,可有密信?”
说到这里,“啪啦”一声,却是李长青不慎,汤碗没有端稳,撒了一桌并一身。
黄五连忙上前,拿了巾子替他擦拭,“热羹灼手,大人不该贸然接下的。”
寻常一句安慰话,李长青听完,却脸色煞白,再不敢看苏训一眼。
那头,苏大人根本无暇顾及他,只瞪着锅里捞出的竹筒,如临大敌。
等到热乎气散去,他不顾油污打开盖子,倒出那一小截信笺。
依然是芦苇蜡封的条子,依然是银盐显影的招数,上头的内容,却叫苏训再也端不住风流浪荡的姿态,一双黛眉紧紧蹙起,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白云断生处,青宫灭虚中。倘若从龙去,还施济物功。”他轻轻念完,一扫杯盏,连连道了三句,“好!好!好!”
顾劳斯躲闪不及,被热汤虎了一身。
他顾不得烫,赶忙掏出第二张纸条,正是贿题案里他指挥林茵偷换下的那份答案,“咳,还没验真,这难得的李大人手迹,可不能泼坏了。”
说着,他将条子连同水晶放大镜一道递给苏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