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暖年(152)

　　今晚，他将自己最不堪的秘密，最病态的狼狈，悉数摊开在郑家灿面前。而郑家灿的退让与容忍，给了他一种危险的错觉——仿佛无论郑沅是何种模样，又怀着何种贪婪吝啬的感情，他郑家灿都能够全盘接收。就算郑沅真的是个不可理喻的疯子，也没有关系。
　　郑沅不敢轻信，他抓着对方的浴袍前襟，追问：“你不觉得我麻烦？我非要你不可，也无法接受失去你的可能。我告诉你，我永远不会为你着想。”
　　郑家灿停下脚步，低头看着怀里这个正努力威胁自己的郑沅。
　　“CoCo，以前你年纪小，我未同你讲。其实，我相当受用你这份感情。你有发现吗？”
　　郑沅一僵，点头。
　　“觉不觉得我卑鄙？”郑家灿问，“如果我以前你多些自由，给你多些选择，如果没有和我在一起，你不会痛这么久。”
　　郑沅定定地看着他，缓缓摇头。
　　“那我为什么会觉得，这样爱我的你，是桩麻烦？”
　　郑沅眼中最后那点防备与孤注一掷的狠戾，终于散了。只是那点余火仍在烧，烧得腰软，心也软。他仰着脸，勾着郑家灿的脖子，胡乱去亲他。
　　起先是试探，带着点泄愤的恶意。嘴唇软软地啄，一下，一下，落在肩颈。当亲到喉结，郑沅清晰感到抱着自己的手臂倏然绷紧。
　　得逞的恶劣心思瞬间压过了腰酸腿软，郑沅开始变本加厉，像条缺水的鱼，缠得更紧，吻得更深。
　　刚沾到隔壁房间的大床，不用再手脚并用抱着郑家灿，郑沅便急不可耐地去扯那根浴袍带子，手却被按住。
　　郑家灿舌头从他口中退出，一手掐着他的下巴将他稍稍推开，另一手则果断扯过羽被，将他从头到脚裹成一个卷。
　　郑沅刚从被子里挣扎出脑袋，就见郑家灿好整以暇地坐在床头，拿起了手机。
　　电话正在拨号。
　　准备再接再厉骑上去的郑沅愣住了。
　　想起来了。出浴室前，好像、仿佛、隐约间，在浴室里，郑家灿是提过一句，说出来要给谁打个电话。
　　……算了。
　　郑沅有进有退，打着哈欠缩回了被子。
　　郑家灿看眼安静下来的郑沅，伸手牵住他露在被外的手，指腹滑过他腕间淡青色的血管。
　　郑沅闭着眼，顺着挪了挪，脸颊贴上郑家灿覆着浴袍的大腿。肌肉坚实，带着沐浴后的热度。他刚要伴随着熟悉的气息沉入睡梦边缘，就郑家灿低沉的声音：“BB。”
　　“嗯……”郑沅含糊回应，以为在叫自己。
　　“嗯！”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更清脆稚嫩的回应。
　　郑沅一个激灵，睡意霎时烟消云散。
　　原来郑家灿在同郑糕糕视频。郑沅悄悄睁开一条眼缝。
　　手机里郑糕糕搂着他的陪睡公仔，奶声奶气：“Daddy，几时返嚟？”
　　“听日。CoCo也是。”看眼身旁裹在被子里、尚不方便入镜的郑沅，郑家灿对儿子解释说，“他今日有些累，明天同我一齐返嚟。”
　　郑沅的脸在被子里烧起来，他悄悄从被子里伸出手，在床上摸索了一阵。可惜睡袍、底裤，所有衣物都留在了之前那个房间。
　　刚刚还鲜廉寡耻的郑沅默默地钻出被子，预备轻手轻脚下床。
　　一只手拉住了他的胳膊。
　　郑沅不敢出声，只用口型无声对郑家灿说：“我去洗脸。”
　　郑家灿这才松开手，看着郑沅光溜溜的背影小跑着溜进浴室。
　　再出来时，郑沅已经系好了浴袍。他将房间里的灯都打开，驱散了所有暧昧不明的阴影，然后从床尾爬上去，抱了一只枕头在怀里，缩在郑家灿身边，安静地听。
　　郑家灿出差的这几天，郑沅就旁听过两人聊天，现在换成在郑家灿身边，手机里传来郑糕糕软糯的声音，仍然觉得奇妙。
　　郑糕糕是个讲话尚不利索的小朋友，郑家灿也不是话多的家长。父子间的交流，有一种沉静的默契。
　　视频的大部分时间，郑糕糕都有他自己的事要做。
　　今晚郑糕糕向郑家灿展示他新得小汽车玩具的第二形态，不过在拆开后，他一双小笨手怎么也对不上精细的卡扣。于是郑糕糕不骄不躁，埋头摆弄了许久。
　　举着平板的工人姐姐看得都有些着急，温声问他要不要帮忙。
　　郑糕糕耐心组合自己的玩具，礼貌抽空回应，说：“NO，Thank U。”
　　郑家灿也只是看着，说：“慢慢来。”
　　于是，屏幕内外的几个大人，都在安静地，耐心地，陪伴一个小朋友和他的小汽车。
　　郑沅忍不住凑到镜头前，只一瞬，他看到屏幕里穿着睡衣、小小一只的郑糕糕，抿着小嘴巴，一个圆酒窝在白嫩的脸颊若隐若现。
　　看得郑沅也忍不住笑出了同一侧的那只酒窝。
　　郑家灿看着两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轮廓柔和。
　　当郑糕糕终于用肉乎乎的手指拼接好玩具车，抬起小脑袋得意地展示时，郑沅已经回到了镜头外。
　　郑糕糕似乎有所发觉，在屏幕里歪了歪小脑袋。
　　郑家灿明白郑沅迟迟不敢对郑糕糕表明真实身份的复杂心情，也理解他在面对孩子时那种既渴望又谨慎的矛盾，便默契地配合着没有暴露他的存在，出声夸奖郑糕糕的动手能力，转移了郑糕糕的注意力。
　　等到盖着小毯子的郑糕糕说：“Daddy，night night。”郑家灿才放下手机，转头看向紧挨着自己肩膀的郑沅。
　　郑沅问：“你会觉得他刚刚笨手笨脚拼玩具都好可爱吗？我都总是觉得他不管做什么都特别、特别可爱。”
　　郑家灿说：“见过他的人都会这么觉得。”
　　“好彩，”郑沅一时得意，“原来不是我太盲目。”
　　郑家灿偏头看他，眼底有笑意：“你不盲目。你不是一直都觉得他好傻？”
　　“那又不一样。”郑沅没有半分不好意思说，“我一直都觉得他是人类历史上最可爱最漂亮的小BB。你笑什么？”
　　郑家灿看着眼前又漂亮又得以的脸说：“他不笨。说不定，刚刚已经知道你在旁边。”
　　郑沅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愕然地看着他。
　　郑家灿问：“怎么？”
　　“Rice ball一直很想你。”郑沅闷闷说，“现在我对他来说只是个‘家庭教师’，在你没有回家的夜里同你待在一起，还若无其事地出现在视频里……他会失落的。甚至会以为，我是来同他抢daddy。”
　　郑沅脑袋一时低下来。他看过几本儿童心理学的书，也以己度人，觉得自己刚刚不适合出现在郑家灿的视频里。
　　“这没关系。”不比郑沅的心事重重，郑家灿说得云淡风轻，“他不会吃醋，以后也会习惯。”
　　“习惯我们在一起吗？”郑沅说，“你觉得他有这个心理准备吗？而且他总有一天会好奇自己的妈咪到底是谁，为什么是我在他身边，为什么不是林小姐，为什么他爹地没有和他‘妈咪’在一起。就算他现在不知道，他会长大，他周围也会有人好奇。现在没有让他接受，那个时候他更不会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什么是不正常，他会难过，也会怪我们的。”
　　郑家灿说：“他就只有郑沅一个妈咪。以后也不会发生有人在他面前搬弄是非的情况。”
　　郑沅自己对这个身份的认定，并不是看起来那么坦然。在措不及防听了郑家灿的话后，他的耳廓和脸颊通红，望着郑家灿的眼睛也少了孩子气的狡黠，浅粉的眼角颜色深了些，像哭过一样。他结结巴巴说：“妈咪……妈咪肯定是我。只是，保护他不能全靠你一个人，我……我还在想我能为他做什么，也担心会做得不够好，反而对他造成伤害。”
　　郑家灿静静地看着他，然后说：“你已经为他做了好多，好多。”
　　郑沅的眼眶毫无预警地一热。
　　在那些与郑家灿尖刻对峙、彼此伤害的过往里，那些自私、算计与自以为是的爱，都伤害背叛了郑糕糕，郑沅至今也不知道该如何弥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