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蛇缠腰(96)
我就一直在拾掇院子里的花圃,那花圃中无论种什么花,长势都不好,换了一拨了,种一阵子便萎靡下去,无论如何施肥除虫,都不能让它们更好一点。
半坡李家的阿哥牵着他的骡子从山路上下来,路过我家门口。
“淼淼,又在挖你的花圃啊?”李阿哥在门口吆喝。
我叹了口气,回头看他。
李阿哥又高又壮,胳膊有我两个粗,只穿了个背心,推了推头顶的草帽,露出被太阳晒成蜜色的有力胸膛。
他嘴里正嚼着根狗尾巴草,对我咧嘴一笑:“淼淼,我要去殷家坪赶集。可要带些什么吗?”
我看了看脚下,决定放弃挽救这批花。
我对他说:“哥,要是遇见卖花卉种子的,给我带一些。”
“行。还有吗?”
“碧桃爱吃姜糖。一块就行。”
“没问题。”他爽快地回我,“那我走了。”
“那钱……”
“等我回来再说吧!”
我一边掏钱,一边追出门去,他已经骑着骡子笑着跑远了,半点追不上。
麦浪翻滚,天色蔚蓝。
小路的对面,去年年底前,有从大城市回来的年轻人筹资建了个新式小学,能听见孩童读书的声音。
我在家门口发了一会儿呆。
转身要回去。
然后看见了路边那个乞丐。
乡下是没有乞丐的,乞丐要讨东西,都得去人多的地方,比如陵川。
头发乱糟糟地缠在他头上,胡子也老长,看不清长相。可他身上穿着一身褴褛的旧式军装,破破烂烂,都是战火的痕迹。
消瘦的他坐在田埂边上,没有带什么行李,只有左手腋下撑着一支长拐杖。
“淼淼。”碧桃在里面喊了我几次,从厨房里出来,“你人呢?喊你吃早饭怎么不答应?”
“碧桃。”
碧桃走过来,站在我身边:“怎么了?”
我把那乞丐的事和他说了,他便回厨房拿了个半个窝头塞我手里。
我走过去,左右看了看,轻声道:“你有碗吗?”
他察觉我来,没动,也没说话。
于是我把那窝头放在他手边的草上,然后转身回了屋子。
*
我早晨起来,都先上山去捡柴火,前些年附近山头还能捡到些好柴火,最近外面局势乱,回乡的人变多了,柴火也不好捡。
早晨四点多起来,得走二十里路,翻三四座山,才能捡够今日份的量。
——这事是必定由我来做的,碧桃与盲叔都无法远行。
等我回去,又扛着桶去附近的水井汲平时喝的水。
我力气开始太小,一次只能提半桶,现在习惯了,挑担左右两头各半桶水也能回来。
这期间,碧桃会做好早饭,盲叔会把屋子收拾整齐。
等十点来钟吃了早饭,盲叔就去后院,他在那里种了各种蔬菜水果。辣椒、大葱、黄瓜、豇豆,还有一棵柿子树,一棵苹果树……也不知道还得几年才能吃上果子。
而我就去田里拾掇我那几块田。
等我卷起裤腿拿上农具往田里走的时候,已经忘记那个乞丐了。
这只是平常一日里的,平常的小事。
最近雨水充沛,连蚊虫都不算多,麦穗眼瞅着就要黄了,农活不算重,算得上难得的清闲。
我做完了今日份的农事,躺在田埂上看了一会儿天上的云朵。
像是那天晚上看的电影一样。
云朵的故事,也很精彩。
等太阳西斜时,我听见了小学里敲钟下课的声音。
于是我也收拾了农具往家走。
刚路过小学门口,就听见一群孩子哈哈大笑:“瘸子乞丐!瘸子乞丐!窝头是我的!我的!”
我急走几步。
那个乞丐倒在地上,拐杖落在一边。
我早晨给他那个窝头不知道为什么他也没有吃,让几个娃儿抢走了。
我要去追,乡下的皮孩子坏得很,嘻嘻哈哈赤脚跑得老远,一会儿就跑到河对面林子里去了,根本追不上。
我回来的时候,乞丐艰难地撑起自己,趴在那里。
让人不忍心看。
“你还饿着吧。”我说,“我再给你拿些吃的去。”
我着急要回去给他拿吃的。
转身就走。
可他说话了。
“淼淼。”老爷说。
两个字就把我钉死在了原地,我看着他,眼泪唰就落了下来。
*
我叫了盲叔来。
手忙脚乱地把他搀扶回了院子,碧桃开始还傻愣着,直到我跟他讲:“是殷衡。”
他才猛地醒了,也连忙在院子里支了桌子和椅子,让老爷坐下休息。
我瞧盲叔握着老爷的手,要跪下叫少爷,被老爷拦住了不让。
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我便去了厨房。
拿了吃的和水。
然后站在灶台旁边,盯着灶台下的火苗,怔怔发了会儿呆。
心情苦涩又茫然。
明明见到了真人,所有的情绪却无端没有了落脚之处。
*
他留下来的书信日记,我锁在了柜子里,没有再看过。
这三年来,我从未收到过关于他的任何消息。
有些人发誓在天津瞧见过他。
也有人说他去了东北。
开始,总觉得也许他会再次出现,就在某个午后,意气风发地走进来,如他往常一样。
可渐渐地,人们谣传他死了。
然后,连谣传也不再从别的地方传来,殷家老爷和殷家一样,被遗忘在了过去。我很久没有听到过他的消息……
直到今天。
思绪逐渐从过往的回忆里抽回。
盲叔与老爷在院子里说了什么。
老爷却只是说:“我只是来看看便要走……”
他又说:“没想让你们察觉。”
我端着碗筷出去,摆在桌上。
老爷一身狼狈地坐在那里,抬头看我,浅色的眸子还是与以前无二,他低声道:“没想……拖累你们。”
“仗打完了吗?”我问。
他摇了摇头,又有些自嘲地拍了拍右腿:“我的仗打完了。”
他那眼神,骤然刺痛了我的心。
我低下头看向桌子下面那条空落落的裤管……
“留下吧。”我小声道,“不差一双筷子。”
*
我下了挂面,又切了半块过年攒下的腊肉,几个人便当作夜饭吃了。
老爷吃东西还是那般斯文,即便这一刻已经跌落到了尘埃里,依旧不慌不忙,将那碗面吃得干净。
然后便是洗漱。
热水烧了好几大锅,水缸里的水的底朝天,他的洗澡水这才见清。
他一头乱发差点把家里唯一一把梳子别断了,索性都剪了,又给他刮胡子。他躺在木桶里,闭着眼睛仰头任由我拿着剃刀在他脖颈上来回地扫。
有些生疏。
因此手抖,在他下巴上划出一道血线,吓了我一跳。
他睁眼看我。
眼神冷清得很,让我更加心虚起来:“盲叔和碧桃都能自己刮的……”
他却说:“是我应得的。”
“我走了三年,让你等了三年。淼淼有怨气也是我应得的。”他有些落寞。
“我没有这个意思。”我解释道。
他却又闭起眼,仰起头,露出脖颈,一副任我宰割的姿态。
我很想证明自己的清白。
可越是努力越是出错,他脖子上又多了好几道伤痕……等收拾完了,从浴盆里准备起身的时候,有几道口子还在冒血。
他拿着半面镜子看了看,有些苦涩地笑:“要是能让淼淼消气,再深一些也无妨。”
去了胡子,修剪了头发,这会儿他又露出了熟悉的模样。
英俊的脸庞让人有些移不开视线。
更何况做出这般落寞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