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关村白昼不止(38)
Michael帮周彦恒带回来了午餐,柠檬烤鸡肉、鹰嘴豆泥加上牧羊人沙拉,短暂犹豫后他摩挲着手机,站在休息间的桌子旁边,说:“Leo我……刚才好像看到笑凡了,就在隔壁商场的日本餐厅,他应该没看见我。”
“笑凡……”周彦恒刚才盖着毯子小睡了一下,现在正坐在桌前翻看休息间提供的过期杂志,他抬头,身体往后倾斜,靠在了椅子上问,“他怎么会在这里?你看错了吧?”
Michael:“应该是他,我不会认错人的,他和一位男士在一起,应该是在吃饭,我以为你知道他来上海了。”
周彦恒摇头,面色有些凝滞:“我不知道。”
Michael打开手机递过去,轻声说:“我录了视频,你可以看看是不是他。”
视频是在较远的地方录的,季笑凡和一个年轻的男人站在一起,两个人之间气氛和谐,正在那家有名的日料餐厅门前,与迎宾的店员简单交谈。
周彦恒偷偷吸气,把Michael的手机还了回去,说:“辛苦把视频发给我。”
“好,”Michael选中视频点击了发送,想了想,说,“可能就是笑凡的朋友吧,要放假了,他大概是过来玩。”
周彦恒点头,面色上几乎看不出变化:“嗯,很有可能。”
Michael很恭敬地:“那您先吃饭,我也去吃了。”
“嗯。”
Michael走出了公司休息室,贴心地带上了门,周彦恒取出装在袋子里的餐盒,又拿出塑料叉放在手边,然后去床上拿另一部手机,给季笑凡发微信。
问:你还在北京吗?
没等多久,对方回复:没有,我提前休假,回重庆了。
一本正经的谎话从窗口底端跳出,周彦恒低头扫过,神态瞬间变得紧绷了,他拿着手机站起来,走到房间另一边去。
想了想,回复:好吧,那你好好休息一下,我昨天从香港回上海了,这边还有一些工作要处理。
季笑凡:你回上海了?
周彦恒:是啊,在公司,你要不要从重庆来找我?咱们一起去青岛度假?
季笑凡:不用了不用了,你忙你的吧,我在家休息,放假出去到处都是人。
周彦恒:对了,你要是来上海,可以顺道去找你的好朋友。
季笑凡:不用,他也回重庆了,我们都在重庆,你忙工作吧。
周彦恒:好。
最后一个字敲下,点了发送,周彦恒开门去了走廊,在窗户前站了很久,而从这个角度俯瞰,那家商场的建筑就在他的视野里。
生气么?是,但生气已经不足以形容了,周彦恒脑子里不断冒出一些阴暗的想法,比如现在就去那家餐厅找季笑凡,或者是把Michael拍摄的视频直接发给他。
要是现在打季笑凡个措手不及,那会很有趣,但周彦恒是懂得延迟满足的,他希望自己藏好这个筹码,在更需要的时候再拿出来。
“季笑凡许项南……”他转身往回走,带着气愤、不解和自嘲,低声说,“回重庆了,却在上海吃日本餐厅。”
真好,他想,自己原本没有博弈的打算,却被这个没有真心的漂亮鬼耍了花样,季笑凡真的像看起来那么温和内敛吗?其实一点也不。
相反的,他大概是一进入上班状态就把真正的自己藏起来,切换到一种省电模式,很少和同事们建立密切的关系,长期地维护着属于自己的原生圈子。
而在那里,真正的季笑凡才有露脸的机会。
总得来说,漂亮鬼的生活圈子和工作圈子几乎互不相干,可现在出现了意外,有了周彦恒,准确地说,周彦恒是从他的工作圈子步步侵入至生活圈子的。
他与他亲密无间,却仍然相隔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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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附近楼宇里日料餐厅的包厢内,太阳貌似从西边出来了,爱吃肉的季笑凡把拉面里唯一的肉夹给了许项南,表示自己已经在上一场冷战里举白旗。
许项南下意识说出那句很习惯的:“我不喜欢吃,你吃。”
可话刚刚出口,他就后悔了,他原本的打算是今天结束那场漫长的暗恋,开始单方面做季笑凡的朋友,可酝酿半天以后还是说了句很想抽自己嘴巴的话。
“吃吧。”季笑凡觉得许项南从小到大有哥哥范儿,对自己很谦让很照顾,所以开始反思,觉得是自己太霸道了、不照顾对方的感受、一味索取,对方才生气的。
“那谢谢,”许项南夹起碟子里的刺身,说,“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不是觉得同性恋恶心——”
“行了别说了,不提了,都过去了,”季笑凡吃着拉面,说,“我跟他可能也就那样了。”
许项南:“你们分手了?”
“我们本来就没有在一起过,所以也不可能分手,”季笑凡心口忽然涌起一股酸楚,顿了顿,说,“你知道,我和那种玩儿咖不一样,我……我还是希望人与人之间有真诚的,我不是喜欢上他了,我就是,就是觉得不应该变得这么奇怪。”
许项南话语里暗藏着赌气:“那天从酒店回去,你立马就去找他过夜,你们关系很好啊,这就变了?”
季笑凡忽然很想倾诉,握着筷子的手停住,不敢看向许项南,说:“要是我说那个人现在其实也在上海——”
“什么?”许项南露出一副诧异的表情。
季笑凡很担心挨骂:“我也是刚刚知道的,就在附近,深动上海办公地,我以为他在香港,没想到已经回来了。”
许项南:“他来出差了?”
季笑凡:“是吧,他其实是……先说好,我告诉你了,你不许骂我,也不许生气,不许觉得我胆大包天。”
许项南脸上露出了担心的表情,他压低了声音,问:“所以他是谁?是你领导?”
季笑凡:“你先答应不发火。”
“行,说吧,我不发火。”
这个许项南并非忽然心胸宽广,只是他已经接受了“季笑凡做了野男人的老婆”这最难接受的一点,所以其他的事实在他看来也变态不到哪里去了,他看着季笑凡垂下去的发梢,然后脑补出一万种离谱的答案。
同时等待着真正的答案。
季笑凡感觉自己的胸腔都在颤抖,小声说道:“他叫……周彦恒,Leo周,我和深动CEO上床了。”
“谁?”不怪许项南连震惊的表情都做不出,因为这在任何不知情的人听来都像是编的。
“周彦恒,”季笑凡说,“你不认识周彦恒?”
许项南放下了彻底握不住的筷子,点头,说:“知道。”
季笑凡:“就是他。”
许项南:“难怪。”
季笑凡吸气:“你这话什么意思?什么叫难怪?”
“没有。”
这一次,许项南是真的没力气爆发了,他忍着心痛,难以控制地脑补出眼前这个人和那个知名人士在一起的场景,他在想:不知道是谁其实挺好的,知道了是谁,自己现在想死的心都有了。
周彦恒有名到什么程度?大概是任意揪一个计算机专业的大学班级群出来,里边会有一半人是他的追捧者,而剩下的一半是他的黑粉。
“多吃点,”许项南抑制着手抖,给季笑凡夹了一块刺身,说,“没事,这些我都能接受,你放心,我死都不会告诉别人的。”
季笑凡拿了张纸擦嘴,说:“我没告诉他我来上海了。”
“不打算见他?”
“不,”季笑凡飞快地摇头,说,“他就是个变态,跟公众面前完全不像是同一个人。”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在北京,公司楼下餐厅遇到了,他就约我了,然后就……”
许项南这下才是真的震惊,因为没料到有人用如此简单粗暴的办法达成了自己设置多年的目标,他咬着牙关,夹起一片菜叶慢慢咀嚼,低下头说:“季笑凡你脑子长胶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