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猫生小猫(52)
“嗐,是您啊。”
保安刚拿起的钢叉和防爆盾放了下来。
“我姐在不在里边?”边嘉呈没心情和旁人磨磨叽叽,抢过卡刷了绿色通道,保安和他说:“在的在的,晚上的时候来的……”
门一开,边嘉呈立即奔了进去。
今天凑巧整个出版社都没人加班,他放弃电梯,大步奔向三楼边晗的私人办公室,一把推开,“姐!宁宁他——”
一室昏暗。
微弱不明的光落在沙发前纤细的身影上,周身和桌上全是酒瓶,边嘉呈立马止住话头,越过一堆堆白色印签纸张的区域,生怕踩到了她的东西,蹲下身搂住埋在臂弯里双颊酡红的边晗,一瞬间就懂了,心下一沉,“你做亏心事儿了?”
边晗往后一仰倒进他怀里。
“又开始了……”边嘉呈拨她头发至于耳后,附身把人抱起来放到沙发上,给她倒水,喊着祖宗:“宁宁来了之后你不是戒酒了吗?”
美其名曰不能半夜丢下孩子自己爽。
听到关键词。
靠在沙发上的边晗缓缓睁开眼睛,手掌盖上脸颊,问他:“你来做什么?”
“宁宁他不见了。”边嘉呈一边晃她手帮人醒神:“住之前我就要帮你装监控,你非不要,现在人都不知道去哪儿找!”
“……不用找了。”
边晗推开他又坐下,“他回家了。”
边嘉呈看她一拿起酒杯,夺过来,咚一声按回桌子上,“你让他回哪儿去?我说怎么大半夜做噩梦,一去找你们凌晨三点钟家门都没关紧,你又搞那些邪门玩意儿了是不是?宁宁人不在家出门的鞋子也不见了——”
一句堪比一句炸雷。
边晗酒直接醒了大半。
“赶紧的。”
边嘉呈准备把人扯起来。
边晗一个起身直直冲向门外,剩下他捡起各种纷飞的纸张,扫了一眼全是手写签名,这么久没正式上班也有点感同身受:“我靠,踩坏了这么多你不得让人家重新签啊——”
边晗直接急哭:“滚过来陪我找孩子!”
边嘉呈摞好纸发现就在手边还有一堆没签的,看来是还没完工,放心了,随手一丢,大步跟上去。
小区监控室可有活儿干了。
保安的工作内容从打盹儿到真真正正上夜班。
监控画面上凌晨一点五十分,道路旁的门开了,出现一截细瘦的手腕。
慢慢走出了一个人。
长发及腰,宽大的灰黑色披肩几乎将他整个人掩藏住,夜视镜头下的他面色苍白毫无血色,江霁宁走得很慢很慢,仔细看去还有些踉跄,一直出了小区等了十来分钟,才拦下出租车。
“车牌号放大——”
边晗想着江霁宁护具才拆一两天,脚伤还未完全痊愈,心急如焚:“放大……”
区域管制的摄像头有限,看不到具体车牌,保安提醒他们调取附近道路上更近的监控,边嘉呈掏出手机联系处理,边晗一看当机立断说:“你留在这儿。”
边嘉呈赶紧把人擒住。
“你这个状态就别开车了,监控我联系人过来盯着,走。”
两个人都很有目的性——
直奔京明湖。
之前江霁宁不止尝试一次入水,好几种区域位置都有可能,京明湖周边绿化复杂,小路繁多,围湖找了四十分钟后还是未果。
“小心!”边嘉呈护住差点被石头绊倒的边晗,蹙眉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强制拉着她站在原地:“先休息会儿。”
边晗内心的自责和担忧压过了宿醉带来的生理性头疼,看了一眼边嘉呈是要找谁后,阻止都没阻止,扯开手继续往前找人。
*
傅聿则是凌晨四点半接到的电话,距离他正常的生物钟还有一个小时,不过也无关紧要,反正这段日子早已混乱不堪。
深度睡眠不到半个小时。
他被吵醒后依旧没有任何脾气。
甚至于看着屏幕上闪动着边嘉呈的名字,傅聿则第一反应是他又可以了解江霁宁的近况和状态了。
他算是秒接。
“老傅——”
“宁宁有没有去找你?”
边嘉呈的消息永远是平地惊雷般的存在。
“没有。”傅聿则说这话的时候顺带开灯、下床、走进衣帽间,“你好好说。”
电话是三十三分挂的。
边嘉呈四点五十就接到了回电。
傅聿则告诉他已经到了,问他排除掉已经找过的大致方位,说:“我知道了。”
“那你打算怎么——”
“滴……”
边嘉呈看着被撂的电话:“……”
这一个两个的。
傅聿则盘了一遍边嘉呈给他否认过的方位,欲往相反的方向走,一念之间,他还是转了步子奔入那条熟悉的小道。
凌晨和傍晚的京明湖不同。
虽都天色昏暗,可一个静谧安宁一个寂寥无人,看得人心境全然不同。
此时,鸟鸣声都还未起。晨光熹微,落在郁郁葱葱的树下只剩点点光亮,一眼望去除了树木草丛就是雾气蔓延的京明湖面,对岸模糊不清。
傅聿则踩在每一片落叶上都有声响。
他找得仔细,稍微比江霁宁身形宽大些的草丛他四周都要视察到。
湖边,寂静无人。
傅聿则知道为什么边晗和边嘉呈没有过多停留——这里实在是一眼能望到头的地方。
只一景观石有半人高。
傅聿则巡视一圈未果,迅速迈开步子,或许是受到什么指引和心有灵犀一样,五分钟后他重新走回了景观石,一步步找寻更多的可视范围。
直至探明了石头看似悬在湖边缘的外侧。
昏暗天色中。
草地上露出一截灰黑色的衣角。
京州接连下了好几天的雨,今天凌晨才停下,浅草下绵软的泥最能储水蓄水,很是轻易就弄脏了鞋子和裤脚,大约是三步左右距离……他看到了两只细白干净的手。
傅聿则再度走近。
那道羸弱的身影仄靠在石头上,长发落地,发尾沾了他没察觉的泥泞,他将自己融入不曾穿过的黑,双眼紧紧闭着,浓墨的睫落在眼下阴影处。
江霁宁的位置处于更低。
他就这样睡在泥里,将自己缩成一团,双手从披肩探出抱住自己,把身体藏起来,让所有人都找不到他。
“咔吱——”
两片相叠的落叶被踩下。
江霁宁已经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了,他只想一个人静静,趁天亮之前找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坐着。
天亮了吗?
江霁宁双手慢慢撑地,靠着石头并起麻木冰冷的腿,抱住将下巴搁上去。
眼中只剩惘然空洞。
下一秒,手臂被轻柔温暖的热度圈住。
腕骨被带着体温的沉香木珠滚过。江霁宁下意识仰头去看,另一只手也被握住了,手指开始发热,耳边传来一道问话:“冷不冷?”
江霁宁不言不语。
傅聿则默默将他弄脏的发尾收束在掌心。
江霁宁怎么样都不冷了。
靠着的坚硬冰冷的石头变成了胸膛,手被另一只更大的手包裹着。
傅聿则为何会找到他?
江霁宁开口时声音变得沙哑:“……阿晗是不是很着急?”
“还好。”傅聿则已经提前给两人报了平安,也不敢浪费这来之不易的相处,可还是问:“要不要现在回家?”
气氛骤然安静下来。
江霁宁一点点抽回被他握住的手,搭上膝盖,看着晨光慢慢出来后驱散雾气,他能看到一些对岸的景色了。
“……我回不了家了。”
傅聿则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江霁宁。
巨大的悲戚和飘渺笼罩着他整个人,像风吹落巢穴后无枝可依的幼雏,比起大声嚎哭更多的是荒芜,捉不到摸不透,心绪一切同尘埃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