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给竹马小剑修(391)
“第二个,”叶云塘继续说,“是我测出了灵根。”
“依旧三灵根,金火土,被送进叶家本家,开始修炼。”
“但我资质平平,别人三个月能入门的功法,我要一年,别人十年筑基,我用了三十年,金丹?没有金丹,我卡在筑基大圆满,直到大限来临。”
“寿元耗尽那日,我一个人坐在洞府里,回想这一生,没有朋友,没有道侣,没有敌人,也没有值得记住的事,我的死,就跟大千世界所有平凡修真者一样,如此平平无奇。”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然后是第三个……”
“第四个……”
“第五个……”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语速却越来越快,仿佛那些幻境正在他脑海中重新浮现,重新碾压而过那些现实没发生过的事。
“有一个幻境,我入了剑道,天资不错,一路修到金丹后期,在某个秘境里,我遇见一位同阶剑修,他说要与我论剑,我答应了,那一战打了七天七夜,最后我赢了,但他的剑,也刺穿了我的丹田,我变成了废人。”
“有一个幻境,我成了皓月天宗的内门弟子,拜在剑峰长老门下。师傅对我很好,师兄们也都很照顾我。金丹、元婴、化神……我一路高歌猛进,最后成了皓月天宗的宗主。我站在宗主峰上,俯瞰整个宗门,身边站着很多人,他们都叫我宗主。”
“可是……”
他忽然停住。
叶拾颜屏住了呼吸。
“可是那些人,”叶云塘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向来平静如深潭的脸上难得出现了一丝迷惘。
“没有一张脸是熟悉的。”
“师傅不是那个人。师兄不是那个人,站在我身边的人……也不是那个人。”
叶拾颜只觉得眼眶微微发酸。
“后来我遇到很多人。”叶云塘继续说,“有女修,也有男修。他们有的温柔,有的热烈,有的聪明,有的单纯。他们说喜欢我,想与我结为道侣,一起修行,一起长生。”
“我拒绝了。”
“每一次都拒绝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拒绝,在那个幻境里,我不认识你,没有关于你的任何记忆,我只是……不想。”
“最后我一个人,修到了化神,又修到了炼虚。活了很久很久,久到把认识的人都送走了,久到自己都觉得累了。”
“坐化那日,我闭着眼睛,想这一生,好像少了点什么,但我想不起来少了什么。”
莲台内,寂静如死。
良久,叶拾颜哑声问,“还有吗?”
叶云塘点了点头。
“还有很多。有的很短,只有几年,有的很长,长到几百年。有的很惨,惨到我不想再回想,有的……很好,好到有一瞬间,我几乎想留在那里。”
他转过头,终于看向叶拾颜。
那双平日里冷冽如剑的眼睛,此刻映着星光,竟有一丝罕见到近乎脆弱的茫然。
“盐盐,”他轻声问,“你说,如果我当年没有遇见你,我会不会真的变成那样?”
叶拾颜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叶云塘搁在案几上的那只手。
那手凉得惊人,仿佛刚从冰水中捞出。
他用力握紧。
“不会。”他说。
“你不会饿死街头,因为就算没有我,你也是天生剑体,天道不会让你这样的璞玉蒙尘。”
“你不会资质平平老死于筑基,因为你是叶云塘,你骨子里有一股不服输的狠劲,就算没有我,你也会一路杀上去,杀出一条属于你自己的剑道。”
“你不会孤身一人坐化,因为……因为就算没有我,也会有别人。会有别人看见你的好,会有别人愿意陪你走这条路。”
他说着,声音却渐渐低了下去。
因为这些话,他自己都不信,也不敢去预想。
叶云塘看着他,忽然轻轻反握住他的手。
“可是你信吗?”他问。
叶拾颜一怔。
“你说会有别人看见我的好,会有别人愿意陪我走这条路,”叶云塘的唇角微微扬起,那弧度极淡,却让叶拾颜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可是你信吗?”
叶拾颜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他当然不信。
他想象不出,除了自己,还有谁能真正走进叶云塘的心里。
这个冷峻寡言,把所有的温柔都藏在一言不发里的剑修,这个会用身体挡住血浪,会用眼神说“信我”的人,除了他,还有谁能看见?
“所以,”叶云塘轻声说,“那些幻境,终究只是幻境。”
“因为我遇见了你。”
话语平淡质朴,仿佛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叶拾颜的眼眶彻底红了。
他深吸一口气,低下头,用袖子胡乱擦了擦眼睛,再抬起头时,那双杏眸里带着水光,嘴角却弯了起来。
“糖糖,”他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叶云塘没有回答,只是握着那只手,又紧了一分。
“……你呢?”
沉默片刻后,叶云塘问。
“你的心劫,经历了什么?”
叶拾颜微微一僵。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望着穹顶外的星空,目光渐渐变得悠远。
“我啊……”他轻轻叹了口气,“其实挺多的,比起你来说,威力没有那么强,次数也没那么多,再加上有黑石手链,若是我沉迷其中,会发热提醒我,保持灵台一丝清明。”
“最开始是一些很普通的幻境,比如我渡劫失败了,魂飞魄散,比如我结婴成功了,但在空间裂缝里迷失了方向,永远困在那个洞府里,比如我回到东玄大域后,发现叶家早就没了,皓月天宗也变了,那些认识的人都不在了……”
“不过这些都还好,毕竟是可能发生的事,我早有心理准备。”
他顿了顿,杏眸微闪,“后来,就轮到那些……我最怕的事了。”
叶云塘握着他的手,没有出声。
“有一个幻境,我回到了前世。”叶拾颜的声音渐渐轻下来,“回到那场车祸之前。”
“我看见了爸爸妈妈。他们还活着,还在那个老房子里,爸爸在阳台侍弄花草,妈妈在厨房煎蛋。电视里放着早间新闻,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一切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我走进去,他们看见我,笑着说回来啦,今天想吃什么?”
“我说我想吃草莓蛋糕。”
“妈妈就去买了。”
“爸爸继续侍弄花草。”
“我坐在沙发上,抱着抱枕,心想,真好,原来一切都只是一场梦。我没有死,他们也没有死,那些什么修真、什么秘境、什么元婴,都只是我做的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然后我低头,看见自己的手。”
他的手顿住了。
叶云塘感觉到,那只被他握着的手,正微微颤抖。
“那双手,”叶拾颜的声音有些涩,“不是我的手,是十七岁的我的手。”
“白白净净的,没有茧,没有伤痕,没有一开始修行修真百艺时,手上因为炼丹留下的烫疤,因为画符磨出的老皮……当然,现在结婴后都修复了。”
“我当时忽然想,如果我留在这里,糖糖怎么办?”
“银星月影该怎么办?”
“糖糖你是不是会以为我死了,然后固执得去找我……你会会等,会失望,会难过,最后你会一个人守着那两间石屋,守着那永远灰蒙蒙的天窗,等我回来,等到老,等到死,也等不到。”
他的声音已经很低很低,几乎被莲台外的风声盖过。
“然后我就从那幻境里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