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鱼孽徒带球不跑(78)

　　去岁， 他又一次提刀冲上剑云峰，每月例行挑衅鬼愁刀。
　　申誉练刀，也算小有名气， 但这份名气只限于吕长老的百炼峰。出了宗门， 外头的刀修大能浩如烟海， 不出宗门，门内的刀修天才也始终压他一头。
　　鬼愁刀就是那个天才。
　　吕长老很不服气。
　　据说吕长老和谢副宗主同时入门，但谢副宗主年岁稍长，便成了大师兄。此后， 吕长老便失了先机，事事比不过谢长恒。
　　就像谢副宗主总是会压吕长老一头，现在， 谢副宗主的徒弟也压了他一头。
　　申誉知道他的老头师父总是斤斤计较， 当然， 他也小肚鸡肠，所以更加乐此不疲地去骚扰秦渡。
　　往常他都是天蒙蒙亮便去蹲点的，那一回因为被吕长老拘着训话， 迟到了几个时辰。
　　他左边倒出一耳朵“要替师门争气”，右边倒出一耳朵“早日赶超秦渡”，心里早就不耐烦了，只等吕长老烦完，就提刀上了山。
　　等他提火急火燎冲到十号院前，等着他的是满院蹿逃的猫， 和猫群中央闭目熟睡的青年。
　　说是青年， 其实晏钦的年纪更像是少年。只是他长得太惹眼。
　　寻常的水色衣衫，腕间一对木镯玉环便是所有，也没有什么金银灵宝点缀， 他阖眸睡在躺椅上，静如淡水，淡极生艳。
　　修仙之人，无欲无求只是少数，在千机宗这样的富足大宗里，奢靡者才是多数。申誉乃重花城城主幺子，自小见惯了那些浮云富贵，也是其中一员。
　　他自诩高贵，连盛风絮都看不顺眼，对秦渡这种一件弟子校服缝缝补补又三十年的家伙更是从不放在眼里。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人。
　　青年怀里拱出一只毛茸茸的三花小猫崽，觉察到申誉的目光，那猫崽蹒跚着从他衣领里露出前爪，冲他吼了又吼，似是想替沉入梦乡的主人吓退这个不速之客。
　　很烦。
　　申誉换了只手拿刀，鬼使神差地抓着猫仔的后颈将其提溜起来。青年仍在深眠，衣领胡乱敞开着，仔细看看，他下巴上还沾着几根猫毛。
　　看颜色，明显是申誉手里这只三花猫惹的祸。
　　有点碍眼。
　　他低头，试图甩掉手里那一团扭成蛆还一直咬着自己的那只丑猫。空出手，就帮青年摘下那簇猫毛。
　　但他还没摆脱那只猫，流水刀就已经削下了他的发丝。
　　那一次，鬼愁刀没有留手。
　　他也是这个时候才知道，原来之前秦渡一直懒得理会他，也从未将他当做对手。
　　元婴亦有差距。
　　不幸的是，他是被打爆的那个。
　　“秦师兄你今天吃火药了？下手这么重。”申誉吐出一口血沫，“好歹我们也有点切磋之情吧。”
　　秦渡冷冷道：“你自己清楚。”
　　申誉笑了笑，手背一擦，血渗进了绣金袖摆：“喂，你院子里那个……叫什么名字啊？”
　　秦渡不语，手起刀落，地上的男子身上又多了一个窟窿。
　　流水刀被抽出，申誉闷哼一声，疼得冷汗直流。他还不悔改，反倒若有所思：“护这么紧啊，看来他对你很重要呀。”
　　秦渡沉下脸，“嘴巴放干净点。你若不想要这条舌头，我可以帮你。”
　　之后，申誉去的次数更频繁了。
　　无一例外，惨败。
　　他不再固定时间，兴致大发就会抄起刀冲上山去烦秦渡，一个月能去个十几回，几个月下来，他有三四次能见到那个让他惊鸿一瞥的青年。
　　他躲在门后，听着叮叮当当的锅碗瓢盆碰撞音，那是秦渡做饭的声音。
　　申誉听了四次墙角。被发现四次，被流水刀打爆三次。
　　最后一次，盛风絮发现了。
　　于是他被落花剑和流水刀打爆了，在床上躺了三个月。
　　但他如愿从秦渡口中找到了青年的名字，小钦。
　　后来，他就再也没见过青年了。
　　因为小钦没再去过秦渡的院子吃饭，转而变成秦渡做完饭打包好，从传送阵离开。申誉像个没头苍蝇，失去了青年的踪迹。
　　不用想也知道，是盛风絮那个比他还斤斤计较的狐妖干的。
　　毕竟这人比鬼愁刀狠多了。
　　他还记得落花剑穿透肩胛的痛楚。
　　盛风絮用剑刃挑起他的脸。落花剑上还沾着申誉的血，滴滴答答，划进他衣领，粘稠一片：“就凭你，也敢打我家孩子的主意？”
　　孩子。
　　申誉简直想笑。
　　他低下头，看着木刀下被迫仰头的晏钦，那张招人的小脸上凝着一层冰霜，也不知道是和谁学的。
　　晏钦看着他，眼神中没有他期待的惊恐惧怕，反而平静如水：“申教习，吕教习是你的师兄吗？”
　　只冲着晏钦这张脸，申誉也平白生出几分耐心。他咧嘴笑道：“不错。”
　　那位吕教习是他的某位师兄，也是吕长老族中的晚辈。那人资质平庸，几百岁了才靠着丹药和家里关系升入元婴，靠着裙带关系进了学堂，才几日就被灰溜溜丢了出去，听说是惹到了关系更硬的人，早就回家闭关了。
　　青年笑了，茶褐眼瞳在阳光下透如琥珀。他轻声开口，带着蛊惑之意：“那你也想和他一样吗？”
　　申誉握着木刀的手一抖，心脏忽然开始狂跳，就像第一次见到青年时一样，只不过这一次，他感觉到的还有强烈的不安。
　　可笑，他什么时候会因为旁人一句话就怀疑自我了？申誉眉头紧锁，他可不是吕教习那种没用的花架子。
　　论实力，他的元婴中期是实打实从妖祸鬼灾里杀出来的。论家世，他出身重花城，家族与阆风城盛氏齐名，全宗门都没几个比他背景更厚的。
　　是他小瞧晏钦了，三言两语，居然让生出了几分局促心慌，怕不是什么吃人心的妖邪转世了。
　　申誉暗骂一声，狗屁的孩子。
　　这分明是祸水。
　　他索性弃了木刀，在众人的惊呼声中换成了本命法器——一柄上品灵刀。
　　青阳秋已经叫了起来：“申誉！你在干什么？！这只是上课，谁准你动用本命法器的？”
　　申誉不屑道：“小鬼头，趁我对你们妖界还有点耐心，滚远一点。”
　　他早就打探过了，盛风絮前几个月便接下了出使妖界的任务，月初便早早动身出发了。这一回，盛少城主鞭长莫及，秦渡等人不成气候，他即便是真的想拿晏钦怎么样，也没人能阻拦。
　　于是，申誉半点眼神都没分给青阳秋等人，冰凉的刀刃重新贴上青年的脖颈，他使了劲儿，逼着晏钦仰头，将光洁脆弱的脖颈暴露在人前。
　　申誉盯着他微蹙的眉，忽而笑道：“晏钦师弟，你若求求我，说上几句软话，没准我心情一好，就放了你呢？”
　　“……”
　　晏钦抽了抽嘴角。
　　申誉：“怎么，不信你申誉师兄？”
　　晏钦……晏钦噗呲一声笑了出来。
　　他抬手，嫌弃地弹开那柄灵刀：“不好意思，我做人很有礼貌，一般不会笑的。除非忍不住。”
　　这人到底是受了什么刺激，这么油腻老土的词都能这么有信念感地脱口而出。
　　晏钦：“你最近在看什么？”
　　申誉：“……《决胜三十刀》刀法详解。”
　　晏钦恍然大悟：“这书我见过。”
　　申誉拿着刀的手抖了一下：“你也与我看同一本吗？”
　　晏钦摇头：“那没有，只是我十师兄的灶台旁那张八仙桌下面，垫桌脚就用的这本。”
　　申誉：“……”
　　晏钦：“你落后这么多，怪不得每次都打不过我师兄。”
　　申誉的表情抽了抽：“你现在还在我的刀下，与其激怒我，不如想想自己现在的处境。”
　　晏钦歪头，倏地一笑：“是你应该想想。”
　　“想什么？”申誉饶有兴趣，“想想怎么折磨你吗？”
　　晏钦叹了口气，他已经提醒过了。
　　见他一脸无所谓，申誉冷笑几声，“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了，好好好，待会儿吃了苦头，可别怪我现在不给你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