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七见魂(207)
“……离开?”男孩微微侧过身。
他的脸上表情并不丰富,但肢体却仍显示着,他并不算太紧张。
“如果你想的话,”杨知澄说,“我们可以帮你。”
“你们?”男孩打断了他们的话,“说实话……我见过太多来镇子里的人了。前些天还有个女人,往镇子东头去的。她撑得也挺久,但现在……现在估计也活不长了。”
女人?
杨知澄觉得,这所谓的女人大概率便是杜媛心。
他盯着男孩,男孩仍旧是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
从他们进入小院,到这短暂的对话之中,他都显得十分镇定。尽管十分不愿掺和这桩事,但话语里却始终隐晦地透露着——他知道得很多。
这男孩另有所图。
杨知澄想。
宋观南和他一样,也看出来了——不论是不是离开这小镇,这男孩都是想利用他们,达成什么目的。
“我原本与你一样,也从小生活在鬼镇里。”他顺着男孩话语里明显的求生之意说道,“但我被他救出来了。”
“他?”男孩终于有了些意外。
“你听到了,我们有两个人。”杨知澄便道,“不试一试,怎么知道能不能离开呢?”
他停顿了一下:“你知晓这小镇的秘密,而我们有能力对付这儿的东西。互惠互利,你听说过么?”
“互惠互利……”男孩怔了怔,似乎不大明白这词语的意思。
“你帮我,我们帮你。”杨知澄语气温和,“爸妈都不在了,你能活得如此之久,便也是有本事的人。”
男孩沉默了。
但他的沉默似乎持续得格外短暂。
“我……”他想了想,“进屋说吧,我怕那戏班子听见。”
“可以。”杨知澄看了看宋观南,而后便应了下来。
男孩住的屋子,在镇子里看来,算是简陋的一类。门窗歪斜,似乎很久未曾修缮了。
小院里被踩出了一条长长的痕迹,他便沿着那条痕迹向屋门走去。
宋观南走得很快,率先进了门。杨知澄跟在他身后,看见屋内坑坑洼洼的地面上,摆着张桌子,
屋内的陈设,便更加粗糙简陋了。
一张破破烂烂的桌子,还有几张歪倒的板凳。木床上是脏得看不出颜色的薄毯,而男孩径直走向木床,直接一屁股坐了下来。
“我能活这么久,就是因为妈妈。”他说。
“三岁的时候,她不知道从哪个外形人那买了个方子。”
“一剂药下去,我就瞎了。”
瞎了?
杨知澄蓦地想起他们看到的、时隐时现的灰雾。
若是长时间看,会发生什么?
但他没有打断男孩的话,只是继续听他说下去。
“这镇子里,看得越多,便疯得越快。”男孩说,“听我爸妈说,十多年前,镇里的人突然大把大把地死了。他们死前都说,镇子罩在一层灰雾里。”
“原本谁也不信,都说镇子里没有灰雾。但死得人越来越多,所有人便都紧张了起来。”
“有人求神问佛,也有人逃了出去。但逃出去的,没过多久都回来了;而求神问佛的,连来的道士,都留在镇里,压根走不脱。”
他的语速很快,但说了一半,又慢吞吞地停住了。过了会,才再次开口——
“镇子里的人原本都快死光了。但后来有人发现,只要熬一种油,送去镇东头的厂子。厂子便会送些蜡烛。夜里点着蜡烛,便能活得更久些。”
那些居民怀里抱着的,果真是蜡烛。
杨知澄心里有了些底。而男孩没有停下,依旧飞快地说着:“镇东头的厂子,我爸妈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开的,大约是他们年轻的时候。”
“他们也不知道蜡烛救命的传闻从哪里传出来的,总之,后来镇子里的人为了活着,都只好照做。”
“等一等,”杨知澄终于插了句嘴,“熬……熬油,这东西该怎么熬?”
“我见过爸妈熬油。”男孩目无焦距,脑袋定格在前方,“很小的时候……我一直记着。”
“他们从厂子里拿来猪肉,放在一个敞口锅里,拿勺子,翻啊翻,搅啊搅……肉就一点点化开,成了油,积在锅底。”
“一块肉只能熬很少的油,熬得还很麻烦。能出的油还越来越少,越来越少,到最后,得一天到晚盯着,才能熬够换一家人过夜的蜡烛。”
“妈妈身体不好,只有爸爸一个人熬……他熬得眼睛都陷进去了,瘦得可怕。”
“但是……”男孩又慢慢地停顿了。
“妈妈还是看到了灰雾。”他说。
“她买了个方子,爸爸用新锅子给我煎了服药。我喝下去就瞎了,听见他们出了家门,就没再回来过。”
“大约是死了吧。”
男孩呆呆地望着前方:“镇子里的人还在死,但死得没有当初多。后来,镇东头厂子的大少爷,突然要娶妻了。”
话头突然转向那奇怪的厂子,可却与熬油、蜡烛毫无干系。
杨知澄有些混乱,他眨了眨眼,试图从男孩稀少的表情里窥知一二。
“那时,镇子里本来鲜少有外人。但突然来了个人,大少爷敲锣打鼓的,把那人娶进了房。”男孩一无所觉地说着。
“隔了天,他母亲突然死了。大少爷不知所踪,发丧的却是那新娶来的新娘子。”
“隔着老远,我都听见那新娘子在祠堂里哭。”
“‘我的老母亲哟——’”
“‘你咋死得这么惨嘞——’”
男孩再一次咳嗽起来。他拍了拍胸脯,平顺下自己的呼吸。
“过了两天,我又听见邻居说起蜡烛的事。”
“他说,这几天油突然好熬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
第158章 冰湖酒店(24)
镇子里好了一阵,但很快,油又变得少了许多。”
男孩摸了摸自己的喉咙:“大概过了月余,又有外人来镇子里了。”
“那大少爷又出现了,敲锣打鼓地结婚。过了几日,新娘子便成了老太太的女儿,前去发丧。”
“一个又一个……一个又一个……”
他剧烈地咳嗽了起来,一边拍着自己的胸脯,一边气若游丝地说道:“我有时也会出屋子,弄点吃的喝的。但我越往外走着,越觉着奇怪。”
“哪里奇怪?”杨知澄便顺着他的话头问道。
“镇里明明死了那么多人。”男孩说,“路上的人,却越来越多了。”
杨知澄眯起了眼。
他想,那些嫁给大少爷的‘新娘子’,最后大约都成了镇子里的人。
但若只是‘新娘子’,那补充人的速度,如何能超过死人的速度?
拿不定这一点,他没有主动将自己的猜测说出口,只继续静静地听着男孩讲述。
“有天我去找吃的,路过隔壁邻居家,听见屋里有声音。”男孩说继续说道,“我听见我五姑姑的声音,她在屋里和姑父说话,说明天的蜡烛该换多少。”
“可是……”他恰到好处地顿住了,“我记得……”
“就在爸爸妈妈走之前,他们曾经和我说过,说五姑姑和五姑父蜡烛不够,已经死了。”
“死了的人又回来,活着的人也在死去。”宋观南淡淡开口,“这镇子里,除了你,还有活人吗?”
“我不知道,不知道。”男孩立刻摇头。
他缓了口气:“前些日子我倒是看到了一个活人,只不过她没有进屋,我也没去找她。”
“你知道她往哪里去了么?”杨知澄便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