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逃杀(90)
“我们都活过多少坎了,连约克那混蛋干的恶事我们都挺过去了,怕什么!”
“亚里斯那家伙当然不会这么容易就没命!”红毛叫道。
“我相信队长的判断,没有你们我早就死了!”
“我也是!”
围在这里的人们,已经比我加入时少了许多,“死亡梁桥”夺取了近一半人的生命,这些稀薄的声音汇聚在一起,竟然有了浪潮般的回音。黑色短发的年轻女孩站在前方,几不可查地吐出一口气,我看见她表情中的严肃慢慢消散,一下子轻松起来。
然后,我想起了傍晚才听见的虞尧和凌辰的对话,环顾周遭,没有看见凌辰的身影,也不见戚璇。他们似乎一开始就不在,大概是去忙出发前的准备了。一想到之前提及的,凌辰对祁灵的种种隐瞒,我不由得五味杂陈。他们的矛盾是真的,战场上的信任也是真的,不同的是祁灵认为最艰巨的“任务”无非是带着所有人活下去,后者暗地里则背负着他认为比这个更重要的东西。
怀着复杂的心绪,我陪红毛去检修载具的路上撞见了凌辰,红毛小心翼翼地问候他的大哥,见后者情绪终于恢复正常便放下了心,大大咧咧地说:“大哥,看你跟祁队长和好了,我们可都放心了!”
凌辰皱起眉,“和好?”旋即否定道:“我们没吵架。”
红毛嘿嘿笑道:“那就更好了!”
说完他一头扎进检修的海洋里。凌辰向我抛来一个眼神,我会意,和他往边上走了两步,他问:“这是什么事?”
“嗯……”我说,“简单来说,祁队长在集合厅发表了一段鼓舞人心的演说。”顿了顿,又道,“她提到了你,让大家认为你们情比金坚,是能够一起刀山下火海的好朋友。”
凌辰的面孔抽搐了一下,眉毛都竖了起来,“她说了什么?”
虽然把原话复述就能让他理解,但此刻我懒得多说,总归之后他也能从队员们的议论里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于是我总结道道:“——她的意思是,你是一个好人。”
动身的前一夜,伤员们服药后在休息室酣睡,少数没有挂彩的成员凑在一起,用窃窃私语打消微薄的睡意。尽管都知道应当养精蓄锐,但听过了祁灵那一席话后,许多人陷入了亢奋的状态。很少见的,我同时在这么多双眼睛里看见了光彩。
“祁队长说我们会离开这里,我……我从前都没敢细想……”头发剃得很短的塞班说。他曾经爱惜地留着一条辫子,一场交锋中不幸被点燃,无奈地变成了寸头,“我一开始只想活下去,但是今天我在想……如果能离开这里,我要去做什么呢?”
“我当然去找我妈妈。然后……继续找家修理厂学啰。”红毛挺起背来,“对了,最好能拜林先生为师!”
“我要回大宗城。估计家里人都以为我已经死了,全怪我不幸地在那个时间点接了外派莫顿的单子。”紧紧抱着毯子的莓低低地叫道,“然后我要吃好多东西!再也不碰罐头和压缩饼干,我受够了!”
“有家可回的人真好啊。”艾登冷不丁地说,“不是本地人,好歹离开了还有地方可去,我嘛,早就无家可归了,到时候看看临城哪个会接受我,之后就靠着政府的救济生存咯。”
“真扫兴。”有人嘀咕。
“活着就庆幸吧!这可是一座废城啊!”有人大声说,“我们活到今天了!”
“但这也是实话,莫顿已经是座废城了,我们哪里有家可回呢?”擦拭着发射器的米佳叹息一声,“我的队伍也早就散了,希望海神保佑他们的平安。”说着转过头,“切里,你之后有什么打算?”
切里,这是切尔尼维茨的昵称,只有胆子大的和非常熟悉他的人才敢这么叫他。半边脸笼罩着狼纹身的沉默青年抬起眼,简洁地说:“找工作。”
“好吧,真希望你能多说两句。”米佳叹了口气,又问,“那连晟,你呢?”
“……我吗?”
被叫到名字的时候我在走神,不由得愣了愣,少顷说:“我应该也是……回家吧。”
红毛在我背上重重拍了一下,“回家就回家,还说什么应该啊!”
我心想:因为我虽然不是莫顿人,家里可也没一个人在等我了。但想到这里扫兴的人已经有了个艾登,就把这句话咽了下去,抬起手按在宣黎肩上,“然后去安顿这孩子,再然后……去找我的老师吧,他们应该都好好的。我实习还没结束,要是换个地方能无缝衔接就好啦。”
艾登嘲讽说:“哈,怪不得你看着就像没进社会的学生。”
我挑了一下眉,“不,我不可能比菲利克斯更像。”
艾登一时语塞,张了半天嘴后嗤了一声,用不饶人的语气说:“不,他像个未成年!也就比你旁边这小孩大个五六岁吧。”
静了几秒,周遭传来窸窸窣窣的笑声。即使是在黑暗中,我也能看见红毛涨红了脸,冲艾登挥舞拳头的模样。在这难得的轻松氛围中,连争吵都变得可爱起来,伴着揶揄的笑声和插科打诨,大家交换着仅此一点的梦想和期望,在天亮之前,接二连三沉入了梦乡。
这个夜晚,我久违地陷入放松的安眠。梦里,我听见潮汐拍打的轻响。漫无边际的海域与蓝天相连,纯净的水色铺展到极远的地方,远方没有一片白云,也不见一块阴翳。珅白就在那里,用那双灰色的眼睛,静静地、长久地注视着我。就像从前一样。
第57章 距离感
次日正午,行动队启程,向莫顿城的边境线出发。临行的前一刻,我望着已经是半座废墟的避难基地,为能尽早远离基地深处那一缕不可捉摸的阴影而长长舒了一口气。
2110年6月下旬,直到此时,我们已经跨越了五分之四的莫顿城。余下的路途并不遥远,如果不出意外,我们的物资也足够撑到边境线为止的路途,也就是说,这是某种意义上的“最后一程”——前提是不再碰到约克那样反常的人类,或是令人无法判断的另类克拉肯。
出发第五日,我们到达了北城的第8街区。这片地带颇为安静,路上没有遭遇怪物袭击,也没有被地图上未标注的断壁残垣拦截。一切都走在正轨上。在这难得风平浪静、让众人得以喘息的间隙中,连凌辰那张八百年不变的冷脸都和缓了些许,反倒是虞尧……说来奇怪,自从离开基地后,我总觉得,他似乎隐隐约约地与我拉远了距离。
这是个没办法和别人讨论的发现,一种人际关系似乎出现了问题,但是我不知道哪里不对的冥冥中的预感,因为他的行为模式没有任何异常,连我都时常觉得,那或许只是我想太多了。
再加上,“你有没有觉得某人疏远我了?”……这种问题,如果和红毛或艾登说起,他们多半要投来啼笑皆非的目光,然后大肆宣扬,直到队里其他所有人都知道我曾经问过这样的话;如果跟凌辰提起,这个男人百分之百会皱起那对留了道疤的乌眉,露出冷淡而厌恶的表情(我发现了,这是他开始攻击的前兆),客客气气地问:连晟,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为了避免这种情况的发生,我一直没和人说起这件事。同时,也没有任何人发现这一点,好像这无足轻重的发现真的是我的错觉。只有宣黎黏在我身边的时候变多了,据我观察,他近来情绪颇佳,两眼神采奕奕,连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孔上都能让人看出几分悠闲的意思。
一天正午,我趁红毛不在,把他拉到角落里,说:“宣黎,有件事要问你,”尤其叮嘱道:“别告诉其他人。”待他点头,我吸了口气,低声问:“你有没有觉得,虞尧他最近……”
这个问题问出口前已经在我腹中绕了三遍,正要吐出口来,身后突然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正来自问题的主人,“连晟,”不知何时站到我身后的虞尧说,“林先生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