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遁,易如反掌(114)
符泽知道犀角肯定也有为獾齿准备备用眼镜,但他懒得去找。
首先,他不习惯戴眼镜。
况且他接下来的行动,也不适合戴眼镜。
翕动几下眼皮,适应了那层透亮的凝胶薄膜覆盖在瞳孔之上的感觉后,符泽拆开止疼片的包装,倒出处方所标识的剂量,一把塞进嘴里无水吞服。
不愧是强效止疼片,前后不过几分钟的功夫,符泽就感觉不到小臂伤口的存在,整个人变得生龙活虎了起来。
拦下一辆出租车,他报出地址:“康明集团总部。”
“钟楼广场被执行官封了,可能要绕点路啊。”司机好心提示道。
“随你怎么开,我只要越快越好。”
听到这位客人这么爽快,司机欢快地应了声“好嘞!”,当即调转车身向着那L城第一高楼驶去。
根据车速估算了一下剩余时间,符泽便开始拆手臂上的绷带。
要是因为这种细节导致自己在见到龙脊之前就被拦了下来,那可就因小失大了。
揽了个大活儿的司机正高兴地听着音乐电台,跟着里边的节奏沉浸哼唱呢,突然就闻到了一股不太寻常的气味。
他眼球四下转了转,随后从后视镜中捕捉到了被符泽拆下来堆在地上的赤红绷带。
在意识到那是什么的瞬间,司机惊地猛打了一把方向盘。
眼见着车身就那么压过双黄线冲到逆向车道上,就要跟对向驶来的半挂同归于尽,一只手蓦地从后排探了过来,紧急将车拉回正轨。
“开车小心点啊。”
咬着临时被右手交付过来的绷带,符泽吐字不是很清晰,甚至有些糯糯的感觉。
但即便如此,也足够令司机心惊胆战。
他默默关闭了电台,像一个刚上路的新手那样谨小慎微地驾驶着车辆,生怕再搞出什么意外惹恼这终结者似的人物
等抵达了康明集团总部,不等下了车的符泽将车门关好,司机就一脚油溜之大吉了。
符泽耸肩,小声调侃了句“怎么钱都不要了?”,随后就朝着康明集团的大门走去。
还没走到门口,他便看到有人迎面走过来打招呼。
“总监?”对方穿着一身打理得还算得当的制服,胸牌上写着他的职位——大堂经理。
“你不戴眼镜不穿西装,一时间还真认不出来。”
急着找龙脊拿【钥匙】,符泽无心应付这些属于獾齿的人情往来。
简单点头当做回应,他就要绕过大堂经理继续前进。
没想到的是,对方竟然又跟了上来,甚至直接拦在了自己面前。
这人干笑道:“今天龙总来了,得照例走个流程。”
说话间,他还朝着摆放在入口处的安检设备示意了一下。
“知道总监您肯定是有重要的事儿找龙总,但还请麻烦配合一下我们的工作。”
扫视过全副武装站在安检设备后方职业保镖打扮的男人们,符泽深知无论是从两方的火力配置还是当前身体的个人素质,自己都不可能有任何的胜算。
但无所谓,他现在最不怕的就是死了。
在大堂经理的带领走向安检机的过程中,符泽的手不经意间揣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将那把手|枪握在手中,又将手虚掩在了袖口里。
就在他通过安检机的期间,那台检测到危险物品的机器瞬间发出了尖锐的轰鸣。
它顶部红色蓝色的灯光交替地爆闪着,刺激着在场所有人的神经。
而异变发生的第一时间,那一排保镖下意识就抬起了他们持着的器械。
甚至还有个性情偏躁的,已经径直将枪口对上了符泽的脑袋。
“经理啊,你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忘拿出来……”
引导符泽过来的大堂经理本想打个圆场,可哪知下一秒,一枚子弹就擦着他的耳尖飞了过去,连续击碎了好几个摆放在门口的艺术花瓶。
显然,符泽拒绝给出任何解释,甚至直接调转枪口对准了那名预先亮出了枪口的保镖。
面对如此明目张胆的恶意,那性子急躁保镖毫无疑问地会先下手为强。
果然,他当即扣动扳机,将对面那张挂着似有似无又意味深长笑意的脸轰了个对穿。
没了半个脑袋,符泽的身体自然而然地栽倒下去,摔在地上一动不动,任凭血液淌了满地。
直到这时,那大堂经理似乎才反映过来方才电光石火之间发生了什么。
他一手捂着被子弹擦伤的耳朵,哆嗦着跪在无头的身体旁边的血泊里,“这这这……”了半天也没“这”出个所以然。
那些保镖对此情况倒是有些见怪不怪,纷纷上前来收拾尸体。
期间,他们甚至彼此之间还用眼神调侃着敌人行动的轻率莽撞。
不过开枪的那人并不混在其中。
他依旧平端着枪口,似乎还沉浸在自己潇洒利落的动作里。
“装够没有,来干活啊!”抄在尸体的腋下,他的队友甚是不满的看向这管杀不管埋的家伙。
这句话似乎起到了一个提示的效果,那开枪的保镖确实将枪放了下去。
可他并没有来帮忙,反而转身朝着康明集团大楼的内部大步走去。
队友立刻追问:“你要去哪儿?”
听到这个问题,开枪的那名保镖先是站定,他回过头,以一种队友们从未听闻过的语气和咬字节奏说:
“找人。”
紧接着,他又将枪口向上抬起对准了悬挂在大堂半空中的照明装置艺术。
“我不为难你们,所以你们最好也别拦我。”
下一秒,枪声炸响,偌大的照明装置艺术应声落地,原本明亮的大楼变得昏暗一片。
-
接下来的时间里,符泽只觉得自己置身于一场黑白默片之中。
诸如此起彼伏的警报、四面八方的枪鸣、无数喉咙中崩裂出的尖叫等一系列的巨大声响逐步在他的世界中销声匿迹。
反而是镶嵌在高耸走廊之上的空调运转时所发出的规律声响被留存了下来,听在符泽的耳朵里就如同老式放映机齿轮啮合声一般清晰。
与此同时,符泽眼中的诸多色彩也在不经意间悄然褪去,只剩下极致的黑白灰潦草地切割着整个世界。
同样被切割开的,还有符泽的身体和灵魂。
符泽的身体走在前方,与无数前来拦截自己的敌人拼抢厮杀。
旧的倒地不起停止呼吸,新的继往开来持续向前。
一次,一次,又一次。
这幅场景看在前来拦截符泽的敌人眼中,就仿佛一场永无止境的梦魇,无底洞似的吞噬着嚼碎着周围的一切。
慌乱的人群中,符泽的灵魂则是不紧不慢地缀在身体的后方,优哉游哉地走着,看着,仿佛这一场连环人间惨案的主人公并不是他自己。
而是一个怪物。
这个怪物周身都被扣着名为【钥匙】沉重的镣铐。
而镣铐那边连接着如山的累累尸体,杀了它的和被它杀的都胡糟地堆在一起,没什么分别。
……也好。
符泽没由来地高兴了起来。
如果自己是怪物,就不必去思考自己存在的意义,更不会萌生放弃【钥匙】以某个身份跟原见星度过余下的人生的想法。
当原见星的形象浮现在符泽脑海中的时候,一种巨大的滑稽和荒谬感由衷地涌上了符泽的心头。
明明当前的敌人对自己造成怎样的伤害,都不及方才原见星的沉默回答所带来的万一。
可就算是这样,符泽想到原见星,还是会不自觉地微笑。
退一万步说,符泽其实也知道自己问出那个问题的时机很是糟糕。
也明白那个问题本身其实就非常的唐突。
因为打一开始,符泽就经过一番权衡后坦然接受了一个前提——
在失去了上下级的社会关系的约束后,如今的原见星是另辟蹊径,试图用爱情的方式捆绑自己。
诚然,这个出发点其实相当不光彩,放在任何其他人身上都是非常难以接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