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神的DDL(48)
归梵沉默着,人类死亡的随机性与残酷性,他活着的时候就目睹过无数次。
庄桥深吸了一口气,从旁边抓过笔记本和笔:“我到底是因为什么死的?具体一点!”
归梵望着他渴求的眼神,摇了摇头:“抱歉,我不知道。”
也许是害怕引发世界线动荡,也许是防备他这种情况的发生,他得到的情报只有一个日期而已。
庄桥的头垂落下去,很快又抬起来:“你的领导是谁?耶稣?如来?玉皇大帝?还是道教的哪位神仙?总得有个管事儿的吧?”
归梵被问得措手不及:“其实就是一个‘神’。没有名字。或者说,名字没有意义。祂就是规则本身。”
“祂喜欢什么?”庄桥说,“贡品?还是做好事?做到什么程度?拯救多少条命能换一条?”
“做好事没什么用,”他说,“能带来的最大福报就是我了。”
庄桥嫌弃地看着他,僵了几秒钟,忽然像是启动了某种程序,在纸上刷刷地写起来。
生存守则
禁止靠近任何窗户(防止高空坠物/意外坠落)。
所有食物必须亲自购买、清洗、烹饪(防止中毒/异物卡喉)。
出行仅限步行,且必须佩戴安全头盔(防止车祸/头部撞击)。
每日检查家中电路三次,插座不使用必须拔掉(防止火灾/触电)。
远离水源(包括浴缸,只允许淋浴,且必须在屋内有人的时候)。
写完最后一条,庄桥猛地将笔拍在纸上,给自己打气:“我就不信了,小说里的天劫,主角都能想办法躲过去,只要我足够小心……”
“有个任务对象,”归梵说,“最后是在自己家的床上,半夜翻身的时候,吸气太猛,被一口痰呛死的。”
连呼吸都不行吗?!
庄桥刺啦一声把纸撕下来,揉成一团,扔到了垃圾桶里。
他颓然地坐倒,茶几上放着他的包,里面还有面上项目的合同。
那是他熬了无数个通宵,修改了数十个版本的成果,聚集了他八年科研之路的心血,是成为教授的起点,是更多国家级项目的踏板。
所有人都说,能在这个年龄申到面上,他的前途不可限量。
哪有什么前途?
他的路才刚刚踏出几步,就被切断了。
没用了,一切都没用了。
他一把抓起它,将里面的打印稿撕成了两半。
纸张的边缘割破了他的手指,他还要再撕,归梵从后面紧紧抱住了他,稿纸在两人角力中被撕裂开来,飘飘荡荡地散落一地。
庄桥被归梵紧紧箍在怀里,他剧烈挣扎,对方却丝毫不松手。
终于,他累了,胳膊软绵绵地垂落下来。他低着头,看着地上散落的碎片。
他的眼眶红了起来,很快,泪水滚落下来,滴在了归梵的手上。这泪水仿佛带着腐蚀灵魂的力量,一股尖锐的剧痛,猛地贯穿了他。
他想要安慰他,却不知如何开口。在死亡面前,一切言语都太过苍白。
很久很久,客厅中只回荡着哭泣声。他抱着他,直到哭泣也失去了力气,变成沉默的绝望。
黑暗就这样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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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 29 工作报告
抱歉,没有完成他的愿望。
天使长批示:
……你的工作态度什么时候变这么好了??
第40章 Day 61
那一晚,庄桥一直伏在归梵怀里,像是要把眼泪流干,直到凌晨,才因为体力和精神的透支昏昏睡去。归梵将他抱到床上,替他盖好被子,坐在床边,直到清晨的光线刺破窗帘。
庄桥的手动了动,睁开眼睛。
归梵担忧地望着他。
他没有像昨晚那样歇斯底里,只是沉默地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地板上。他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目光没有焦点。
归梵的视线紧跟着他,心高高悬了起来。安静比哭嚎更让他害怕。
“要吃点什么?”归梵问。
从昨天到现在,庄桥滴水未进。
庄桥停下脚步,迟钝地转过头,声音有些飘忽:“我出去走走,顺便买点早餐。”
说完,他没等归梵回应,径直走向玄关。
归梵跟了上去,庄桥忽然停住脚步:“别跟着我。”
归梵皱着眉,刚要说些什么,庄桥打断他。
“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求你了。”
归梵望着他,意识到一件事情。
这是庄桥此刻的愿望。
他强烈地想要逃离所有人。
归梵僵立在原地,门在他面前合上。
昨晚被泪水烫伤的手背隐隐作痛。但这痛楚还未消散,就被恐慌取代。
如果他一去不回呢?如果他在路边出现什么意外呢?
又一次,他发送的消息毫无回音,打去的电话也无人接听。
他试着倾听庄桥的愿望,却发现只剩下一片空洞的沉默。
他飞快地翻找通讯录,拨出了电话。
“喂?” 张典的声音带着点烦躁。
“帮我找到庄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他出什么事了?”
“我不知道,但他现在情绪很糟,必须马上找到他!”
“……我说,”张典那边传来车辆启动的声音,“你都不知道他在哪,我怎么找?”
“你的就职时间比我长,天堂难道没有什么追踪人类的功能吗?”归梵问,“定位一个灵魂,或者能量波动什么的?”
“没有啊,”张典说,“我们是天使,又不是狗仔队。”
“连这个都做不到,当什么天使?”
“你把他的手机号给我。”
“他又不会接电话!”
“运营商!运营商可以通过手机信号定位!我找个办法从运营商后台系统搞到他的实时位置!”
“人类运营商都能做到的事,为什么天堂不能学习?这么多年不思进取合理吗?招我这样的物理学家进去,为什么一点研发工作都不做?”
“从刚才开始你就在说德语,我一句都没听懂!”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拉长。终于,手机震动了一下,一条信息弹了出来。是张典发来的地图定位,上面有一个不断闪烁的蓝色圆点。
看到那个圆点的位置,归梵心里一沉——在附近公园的人工湖边上!
他冲出了大门。
电话那头传来张典的声音:“你急什么,现在他又不会死!”
“这才更糟糕!”
当他终于冲到湖边时,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倚靠栏杆边的身影。
庄桥站在那里,风衣被湖面的冷风吹起来,像是包裹住他的空壳。
他手里拎着带有“早点”字样的塑料袋,样子却很茫然,仿佛不知道它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归梵走到他身边,说:“包子快凉了。”
庄桥这才如梦初醒。他看了眼手里的袋子:“哦。”
“你吃一点东西吧。”
庄桥的眼睛望着虚空,表情像是在疑惑。这有什么意义呢?如果他都马上要死去了,现在所做的一切有什么意义呢?
他们长久地、静静地在湖边伫立,直到手机响了起来。
隔了很久,庄桥才从混沌的思绪中挣扎出来,跟现世建立连接。
他缓缓伸出手,接起电话。
忽然,他的神情变了,眼神迅速聚焦,声音也不再飘忽。
挂断电话,他立刻转过身,朝公园外跑去。
大奶奶刚刚因为主动脉肿瘤破裂,去世了。
据邻居描述,大奶奶是在午饭后忽然倒下的。邻居听到瓷碗碎裂的声音,冲过去查看情况,同时拨打了120。救护车呼啸而来,又呼啸而去,最终医院宣告:回天乏术。
庄桥静默地走到病床旁边,望着老人临终的面容。
死亡造访过后,人的身体会出现某些变化。她的眼窝半闭着,眼珠干瘪下去。因为心脏不再供血,血流在停滞的地方凝固,那部分皮肤也随之变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