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热耳语(39)
夏烽拔腿就跑,同桌紧随。
旧巷幽深,他跑过一个个招牌黯淡的小店,只有“成人保健品”还亮着。野猫被他惊得乱窜,“喵呜”地骂骂咧咧。
他的心顶着喉咙狂跳,雀跃又难受。那个人出手了,而且毫不犹豫。太荒谬了,他开始后悔发起“锄草行动”。
“那胖子,别跑!是不是一中的?跟我去学校!”清澈的正义咆哮回荡在巷子,越来越近。
“妈呀,怎么办!”
身后,同桌带着哭腔,喘如烈日下的老牛。
夏烽也没办法,脑中只有“跑”这个字。他不能停下向邱语解释,这是个定制的恶作剧。宁可这辈子都不相识,也不要这样相识,留下一个“脑子有坑的纨绔子弟”的印象。
经过岔路口时,正巧一辆堆满纸板的推车经过。体积庞大如云,颤颤巍巍。
这位收废品的大爷犹如天神下凡,在勒索者与见义勇为者之间挡了一下。借着时间差,夏烽和同桌逃出巷子,跑到明亮的路边。
“你先走!”夏烽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让“反面角色”上车。自己继续沿街狂奔,不敢回头。
“同学,你没事吧?”邱语追在后面喊,“你别怕,我送你回家!”他脚步渐慢,大概是怕吓到“受害者”。
夏烽又跑出很远,才打车回家。
他很快就不喘了。然而,心脏的狂跳,却持续了一整夜。
周五一早,夏烽面带愧色地走进教室。
“你太坑人了。”同桌委屈地嘟囔,跑得嗓子有点哑,“我也是脑子被龙虾夹出坑了,才会配合你。再也不吃你的东西了,有毒。”
“就当锻炼身体了。”夏烽知道自己错了,笑着开玩笑。
早读时,班主任匆匆登上讲台,打断诵读:“刚开完会啊,说一件事。”
夏烽预感到什么,瞥一眼同桌。同桌抿着嘴唇,圆脸紧绷。
“昨天晚上,有人在和平街那边,看见一个男生霸凌勒索同学。”班主任语气严肃,“看校服像咱学校的,是个胖子。那时候挺晚了,那胖子可能是高三的,大家注意安全。”
夏烽的指甲挠着语文书封面,余光瞄着同桌欲哭无泪的脸。
班主任离开后,前桌回头一笑,调侃同桌:“那胖子该不会是你吧,哈哈。”
他们鬼鬼祟祟、忧心忡忡地过了一天,相安无事。
夏烽推测,邱语只告诉了学校,没报警。学校也不确定是不是本校学生,不了了之。
“你太坑人了。”同桌反复念叨这一句。
“周日,我请你吃‘渔歌’。”夏烽用行动表达歉意,“你都跑瘦了。”
同桌勉强点头。
‘渔歌’是很不错的日料自助,中档价位的持学生证还要598。在满桌美食中,同桌受惊的心灵得到了治愈。
同桌好奇夏烽零用钱很多,家里到底做什么的?
夏烽说是个体户,倒腾些玻璃板,这几年生意挺好。说话间,他透过小包间半开的日式拉门,看见爸爸牵着一位可爱小姨经过,谈笑风生。
不是上次那位。
他淡漠地合起拉门,问同桌,还要不要加菜。同桌瘫在榻榻米,缓缓摆手,几乎撑到断气。
夏烽拉着同桌去逛街,他觉得必须走一走,不然会积食。
他想,世上是存在缘分的。
商场里有那么多店,店里店外有那么多人,可他一眼就看见了邱语。
白卫衣牛仔裤,在火锅店门前踱步。捏着一摞菜单,向往来行人发放,介绍套餐。他一笑,像阳光下的泡泡,瑰丽剔透。
仔细观察,可见他左耳塞着一个极为小巧的耳机,应该是在听英语。地震演练一起蹲墙角时,听他提过。
“我去厕所。”夏烽让同桌等在原地。
回来时,却看见同桌低头站在角落,面前挡着那个刚刚还在发传单的人。
糟了!夏烽心里一紧,快步过去,又在几米外驻足。他背朝他们,将手机举在耳边,假装打电话,同时留意身后的动静。
冰冷的质问隐约可闻。
“承认吧,就是你勒索同学,我认得你的鞋和身材。”
“我们闹着玩!他……我……呃!”同桌张口结舌,打了个嗝。他顶住压力,没出卖恶作剧的主谋。
“你哪个学校的?”
“三、三中的,呃!”
“一中的吧。”邱语柔和的声音像结了冰,“刚才我一喊你,你就慌了,因为你在学校见过我,也知道周四晚上撞见你勒索同学的是我。”
“呃!”
“走,跟我去学校见老师!”
“我真没……呜呜……”同桌啜泣起来,开始胡说八道,“我才高一,家里困难,哥哥有残疾,爸妈摆地摊养家。那天我实在太饿了,才做错了事,求你别告诉学校,以后再也不敢了。”
同桌铁骨铮铮,依然没出卖同志。
夏烽感动极了,刚想转身去澄清事实,只听邱语叹了口气,口吻重归温柔:“你吃午饭了吗?”
同桌说没有,吃不起。
接着,邱语做出惊人之举——他带着同桌,走到几十米外的赛百味,买了一个三明治。
夏烽远远地看着。
刚吃完自助差点撑死的同桌含泪道谢,硬往嘴里塞三明治。邱语认真地对他说了什么,拍了拍他的肩,离开了。
“他说什么?”夏烽露面,急切发问。
同桌把吃了几口的三明治放下,瘫在椅子,两眼无神地缓慢咀嚼。
艰难咽下之后,才开口:“他说:我给你一次机会,你也要给自己一次机会。我答应他,向被勒索的同学道歉。他人还怪好的,长得又帅,简直是天使。”
夏烽沉默,把桌上的三明治卷了卷,揣进外套口袋。
“我够意思吧?”同桌撇嘴,“都没把你供出来,丢脸的事我一个人扛了。还好,我脸够大,呃!”
夏烽惭愧得无地自容,却没向同桌道歉。他的内疚都写在脸上,对方读得出。
他揣着大半个金枪鱼三明治回到家里,就着牛奶,当晚饭吃了。
他把包装纸擦干净,用它折了一朵玫瑰,放在书柜里。
他没等来一场幻灭,“锄草行动”失败了。而且,往心里钻得更深,还开出花来。
“从此以后,我的目光,只停留在一个人身上。我不做爸爸那样的渣男。”16岁的少年对着玫瑰庄严起誓。
***
“姐,看着我。”
姐姐目光乱飘。她的指甲缝里,残留着巧克力。
邱语随着公交车的颠簸,为她清理。
刚才,他带姐姐参加“牵手”互助组织的生日会。结果,姐姐又情绪失控,毁掉了人家的蛋糕,还捏碎了漂亮的巧克力旋转木马。
“为什么又弄坏蛋糕?以后不可以。”邱语严肃道。
“弟弟丢了。”姐姐轻轻地说。
“我只是帮忙切蛋糕,我不会丢。以后不可以这样做,看着我,回答我。”邱语微微沉下声音。
“回答我。”姐姐又陷入无意义的刻板重复。
公交车转弯,隔着过道的大婶顺势微微侧目,投来怜惜的目光,叹了口气。
“送你去工作,然后我去找小烽。”邱语扫一眼手机,“我已经迟到半小时了。”
“弟弟跟小烽睡觉。”姐姐平静得像在播天气预报。
大婶又微微侧目,这次,是打量邱语。邱语则目视前方,若无其事,指尖悄悄抠着膝盖,仿佛在用六脉神剑来释放尴尬。
抵达DIY作坊时,邱语距约定时间迟到了50分钟。
学弟正在电脑上调整参数,改进道具树干的结构,打算重新打印一套。他已经能熟练操作建模软件,简单的物件手到擒来。复杂的,有点擒不住。
眉头微蹙,专注的样子很帅。
“来了,语哥。”夏烽淡淡扫一眼桌上的奶茶,“给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