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热耳语(66)
“这可难说,我爷爷去世后,我爸见过他。”
邱语惊愕不已,送到嘴边的面条都掉了。
“咱公司办公楼门口,不是有一对大石狮子吗?就在那看见的。”夏烽身子前倾,左右一瞄,神眉鬼道的。
邱语后背发冷,连说不信。
“那时候,我大约四岁。”夏烽压低声音,抑扬顿挫如同在讲鬼故事,“我在那楼下玩,突然肚子疼,就拉在石狮子后面了。我跟爸爸说,是狮子拉的。我爸说:你爷爷的,我踢死你!”
什么地狱笑话,不过邱语还是忍不住笑了。笑意和爱意一样,很难忍的。
沉重的氛围顿然轻松了。
“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参加魔术比赛。”邱语打量自己的双手,“总是创造奇迹,要是真有奇迹就好了。”
“当然能参加。”夏烽也瞧着那双修长漂亮的手,“做完手术,就把你的鸽子炖了喝汤,伤口好得快。”
“滚,它们是斑鸠。”
“我帮你吃……照顾它们,还有姐姐。我认真的,语哥。”夏烽微微垂眸,神情暧昧而真诚,几乎是在明示了,“我会照顾好她,你就当咱们是两口子。我养活自己大姨子,应当应分。”
“我们才不是两口子。”邱语心口滚烫,口吻冷漠。
“也许——”
“别说这些不实际的。”邱语直了直身子,缓了口气,又低头捞面条。
夏烽说,吃不下就别吃了。可邱语见不得浪费,这是自小养成的习惯。
“那你怎么不把别人桌上的剩饭也吃了?”夏烽靠在桌旁调笑。
“抬杠,我又不是垃圾车。”邱语吃净最后一根面,漫无目的地滑着手机,借此避免和夏烽产生视线交流。
每次四目相对,他都怕对方听见自己轰隆隆的心跳,犹如炸山。
邱语说,想看电影。电影院好啊,黑咕隆咚,不用交流,也不用互相盯着。
只有一部爱情片场次合适,二人各买了一张票。观影时,影厅没几个人,冷气过强,邱语不由自主地抱着手臂。
夏烽悄声凑近:“要不要我把衣服脱下来给你?我火力旺。”
邱语扑哧一笑,看着银幕目不斜视:“正经人谁光膀子看电影。”
“我教你一招,像乌龟一样,把手臂缩进袖子里。”说着,夏烽将双臂缩进短袖,十分抽象,像练拳击用的沙包。
邱语抿嘴憋笑,也一起搞抽象,把双臂缩了起来。从监控看,应该挺吓人的。
有那么一会儿,他全然忘了自己是个癌症患者。
“两个人凑不出一条胳膊,好可怜啊,连夜生活都没法过。”夏烽低笑。
他抽出手,掀起座椅间的扶手,大大咧咧地搂住邱语的肩,说这样就不冷了。
邱语瞄一眼搭在肩头的手,狠心推开对方,把扶手按下来。夏烽又给掀了上去,二人仿佛在测试机械手刹。
“好好看电影。”邱语小声责怪,“不然我生气了,结节要变大了。”他说得很急,“结节”听上去像“唧唧”。
夏烽轻笑一下,不再乱动。邱语感觉,他时不时瞄一下自己的侧脸,手也不安地握拳又放松。
别来牵我的手,邱语祈祷。千万别,我会残忍地拒绝你,真的。
那手到底没牵过来。
第69章 在一起吧!
这电影没什么特别。不过,有个情节戳中了邱语。
胆小的男孩,在偏僻的火车站,为女孩送行。女孩登上火车,男孩终于压抑不住心底的感情,追着火车向她告白。女孩对他喊:“我在下一站等你!”
俗套,但看得人眼圈发热。忽听身旁哼哧一声,学弟在笑。
散场时,邱语问笑什么。学弟说:“追车这样的情节,在银幕上出现一百多年了,太俗。”
“车站,代表离别和远方,会勾起很多心里话。奔跑和呐喊,是人类最原始的释放情感的方式,一万年也不过时。”邱语淡淡瞥了对方一眼,“反正,我喜欢。”
“你不觉得特傻吗?那么多人看着呢。”
“多可爱啊。”邱语走出影厅,在爆米花的焦香中打了个喷嚏,有些大胆地玩笑,“送情书那种才傻呢。”
夏烽一愣,眉钉一挑,挠了挠头,微妙而尴尬地笑了:“是有点哈。”
邱语看看时间,八点多了,得加快脚步。
突如其来的沉默,持续到了商场对街的公交站。忽然,学弟一把握住他的手腕,温柔地质问:“为什么突然疏远我?”
邱语否认,望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光。
“你看,你都不看我。”
邱语只好望进学弟深亮如星的双眸,故作不耐:“我得肺癌了兄弟,闹心死了,哪注意得到这些细枝末节?”
“我不能替你分担癌细胞,我眼睛也不是X光,看不透你。我只能患得患失地计较细枝末节,因为我只有这些。我感觉,你在把我往远推。我、我觉得,我们之间要完了。”夏烽急切地吐字,手也越攥越紧,仿佛怕下一秒就真的被推远了。
“小烽,我没疏远你,只是忙不过来。”天色暗了,邱语眺望远处涌动的车流,用力甩开那只渴望牵起的手,平静地说:“我好倒霉,也好累,只想回家躺一下。”
“有什么心事,直接说出来,别让我猜!”夏烽的手又牵过来。
邱语灵敏闪避,皱眉道:“我心里没事,肺里有事。”
那只落空的手,令他心里一空。
“我真想,把你的心挖出来读一读,看看上面都写了什么。”夏烽悻悻地盯着双手。
“你这是怕我死得不够惨。”邱语望着路面,用一只手在脸颊边扇风。从心底泛起的潮热,远甚于外界。
“你喜欢上谁了?”夏烽从齿缝间挤出这句话,像在撕咬什么。
“没谁。”邱语淡淡回应。
“姐姐说:最近,我喜欢上了一个人。她不会平白冒出这么一句话,准是听你说的。”
我喜欢谁跟你没关系——邱语想这么说。但是,这是在故意伤害夏烽。不该用伤害,来拉开距离,太傻了。
“我是说过这话。”邱语看向夏烽,尽管剧烈的心跳顶得喉咙疼,表情依然平静,“原话是安全生产晨会上的发言:最近,我喜欢上了一个人,一个在工作中细心谨慎的自己,一个严格执行安全准则的自己。”
夏烽微微歪头,神色复杂:“语哥……”
“车来了。”邱语截住他的话。
“家里有事,我不和你一起走了。”夏烽退了半步,看着地面。
邱语望着公交车,视野中车牌的数字开始模糊,变成一团团发抖的光斑。
学弟放弃了,他压下哽咽想道。刚才那番话,几乎是谍战中的明码呼叫,而自己假装没收到。
“拜拜。”邱语上车,笑着挥手。
“祝你好运,明早再见。”夏烽大声说。
车上人不多,但是没座。邱语一手扶横杆,一手又朝窗外挥了挥。公交启动,他看见夏烽伫立原地目送。
忽然,这小子追着车,跑了起来。
不会吧。
邱语浑身的皮肤倏然一紧,魂儿都从毛孔挤出来了。
“语哥,和我在一起吧!”闷闷的呼喊,追在车窗外,“我喜欢你,喜欢你很久了!真的很久了!”
夏烽脸上绽开灿烂的笑,像一支在夜色中狂奔的向日葵。他肆无忌惮,热烈地追着、喊着,越落越远,声音也弱了:“和我在一起吧!下一站等我!”
邱语看着窗外,喉咙堵着一团火,熏得他满眼是泪。
他沐浴在全车乘客异样的眼光里,却顾不上羞耻,踉跄地来到后门。他没跑,却也呼吸急促。
一站的距离,仿佛一光年。
车子停稳,邱语从半开的门挤了出去,迎向远处人行道上狂奔的人。除此之外,世界上的一切都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