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性难狩(95)
这次伤亡人数更多,甚至有人被炸断了胳膊,奄奄一息地躺在急救室。一些盖着USF标记布料的担架分流去往尸体保存库,抬担架的人多是他的战友,面露悲戚,还有人追上去,往布上多盖一层祖国的旗帜。
特工这一行从来就不会跟“危险”二字断开距离,宋黎隽虽然早有心理预期,但在见证这样的场面后,脸色还是逐渐苍白起来。
他没有勇气、更没有资格去随意掀那些遮盖尸体的布,高悬着心从急救室、一排排担架边走过,还是没有看到泊狩的身影。
半晌,从拥挤的人潮和嘈杂的声响中走出来,他几乎本能地掏出手机,翻开信息查看是否有泊狩发来的新消息。
没有。
他从未如此期盼这个人的消息以失礼甚至“骚扰”的方式发来,然而,什么都没有。
他开始不受控地怀疑,那些运往尸体保存库的担架上是不是有自己想找的人。可就算他去问也不会有人回答他,因为直到追封“无碑者”为止,那些牺牲者的信息都不会公布出来。
“……”
宋黎隽魂不守舍地坐在医疗区门口,指尖滑掉宋家刚发来的承宴短信,像没看到一样,只直直地盯着那匿名的信息界面。
沉寂许久,他实在无法抑制快要蹦出来的心跳,手指触向那个他尽量都不会主动打的电话……
“放心。”身侧突然传来声音:“这批里面没你引导员。”
宋黎隽一滞,偏头看去。
傅光霁神色淡淡地坐在他旁边。
宋黎隽:“……”
心绪不稳时,警惕心都会变差,连旁边什么时候出现人都没发现。
宋黎隽皱起眉,刚要说话,就听到傅光霁道:“再多的就问不到,但来源可靠。”
宋黎隽嘴唇动了动,有些不确定,有些迟疑,但傅光霁的做人底色他是知道的,不会在这种问题上开玩笑。
“……为什么帮我?”宋黎隽问。
“不是帮你。”傅光霁:“我引导员也在这次任务里。”
宋黎隽唇角微敛。
傅光霁一眼看透他的心思:“宋黎隽,我跟你不一样,打探这种事比你方便。”
——宋家直系有三兄妹,旁系也有一堆人,但宋黎隽作为长房的独子,从小就被寄予厚望。这些厚望是助力,也会在这时让他束手束脚。傅光霁就不一样,非独子,从小又散漫,全家都把希望寄托在他大哥身上,给他极大的权限,只求他不添乱惹事,就足够做一辈子的富贵闲人。
说来说去,此富贵闲人就是一句“没有要你欠我人情”的意思。
“……”宋黎隽高悬的心慢慢回温,安静许久,道:“谢谢。”
傅光霁抬手,懒懒的:“免了,我爸要是知道还要你宋少爷倒欠我恩情,估计得把我一顿训,说什么影响世交感情……”
宋黎隽听出他话里的疏离。
傅光霁起身要离开,想了想,丢下一句话:“对了,既然说到这里,就不通过我爸回复邀约了。承宴,我也会去的。”
宋黎隽:“嗯。”
=
宋黎隽回到宿舍,再次点亮手机屏幕,一遍又一遍地翻看过往的信息。
两个多月信息堆在一起,其实没多少,看的次数多了,都烙印在脑中,难以忘却。宋黎隽头一次如此痛恨自己的记忆力,明明傅光霁都说了这批里没有泊狩,可他还是克制不住自己心底的燥意,不断在脑子里猜测对方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出事。
明明在认识泊狩前,他是一个非常冷静,很少因为别人产生情绪波动的人。
……这样很不好,很不像他。
再看下去也看不出结果,宋黎隽深吸一口气,强硬地逼着自己将情绪冷却下来,甚至将手机锁进保险柜中。
听不到声音,看不到画面,宋黎隽稍微好受了一点。可屋内静得要命,他无论去哪,都能听到自己不安的心跳声,于是他换上训练服,去训练室练格斗。
临近十点,别人都在往宿舍走,只有宋黎隽冷着脸往训练室走,引得旁人纷纷侧目。
“砰!”
“砰砰砰!”
“砰——!”
训练桩承受着少年一拳又一拳的冲击,始终平静地立在原地,直到宋黎隽通过两个小时的训练麻木自己的神经,才满头大汗地结束训练。
回到宿舍后,他按流程洗澡、换睡衣、上床睡觉,甚至用闹钟替代手机,试图彻底将自己跟手机划清界限。
“……”
“……………………”
凌晨三点,宋黎隽睁开眼睛,坐起身,如同机械记忆刻入骨髓,从保险箱里取出手机。
点亮屏幕,没有消息。
宋黎隽:“……”
他像绷紧的线,堪堪靠上柔软的床头,执拗地,继续翻看那些消息。
就在他翻到第二条时。
“叮咚。”
“——!”
宋黎隽眼底浮现一丝光亮,快速地划拉到底部。
匿名:[小宋,最近有点忙,不好意思啊。]
“……”
看到这行字,宋黎隽那根紧绷的线骤松,终于缓过一口气。
紧接着,滔天的怒火翻涌而上,他无法形容自己的心情,尤其是听到那些特工描述的任务环境——
匿名:[信号太差,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能联系上你,别介意啦。]
匿名:[不过今天吃得很饱,放心。]
“……”
【“……其他队条件更艰苦,外面的供给又跟不上,荒无人烟的,再有钱都花不出去。”】
下午的话再次浮现于耳边,非常讽刺。
鬼使神差的,他试探地打下几个字:[钱够用吗?]
匿名安静了几秒,回复:[够用,都花不完。]
“……”
匿名:[你都不知道,我买了好多吃的,大家都羡慕我。]
宋黎隽心头猝然一阵发紧,酸胀疼痛。
……骗子。
匿名:[这里条件挺好的,该有的都有。]
骗子。
匿名又安静了许久,似乎在思索着怎么说,最后敲下几个字:[我要去休息了,你也早点睡。]
骗子。
宋黎隽攥住手机的手背已经爆出青筋,呼吸急促如同火烧,压抑得肺部生疼。
可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也不能提到任务相关。
对方就像个自说自话的报平安机器,为了满足他的要求,见缝插针发消息来。似乎以为发得越多越琐碎,他就越满意。
可这些并不是他真正想要的。
他想要的,是……
[九月四日。]宋黎隽发丝垂下,遮住了眼睛翻涌的情绪,麻木地快速输入:[家里给我筹备了生日宴,我登记过你的名字,你必须按时参加,否则我明年就换引导员。]
对面看着他发来的地址,似乎没想到他忽然追加条件,愣了愣,然后回复:[行。]
宋黎隽有很多话想说,可此刻手指在键盘上虚虚地悬空,按不下去一个字。
他想问:你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要说这些虚构的东西哄我高兴,让我觉得我给你的都用上了。
可是……
匿名:[有人醒,挂。]
频道断开。
宋黎隽的“好好休息”几字,还没发出。
“……”
黑暗中,宋黎隽缓慢地,清晰地抽出一口气,像隐隐喘不上气。
又疼痛得如同撕裂,理智与情感拉扯挣扎。
【“——求你们,先处理他的动脉伤啊!”】
【“好累啊……从来没执行过这么累的任务,都半个月没睡过完整的觉了……”】
【“我们这趟去本就是支援军方的,对面再丧心病狂也得上。”】
他从未如此感觉到深刻的疼痛,像心绞痛,疼得受不了,偏又无能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