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159)
“站在那里还能听到笑声，能嗅到风的味道，是那种穿过麦田和草地，带着花香的气味……”
地下城并不是完全不见阳光，事实上每个区都有几个靠近地面，可以见到阳光的‘通道口’，站在通道口就能晒到。
但这是需要人脉、背景、实力……总之，虽然这一部分被迫害的人逃入地下城，但他们也把同样的剥削规则带到地下城，地上地下没有太大区别。
但青年‘贵为’特权，却没有感激父母，他憎恨他们离开天堂岛的表世界，堕入黑暗可怕的里世界。
所以之前才会开口回怼迟日。
他会想象，如果他父母没有‘尝试寻找世界真相而被污染’，他可以活在阳光下，活得多么美好。
青年不知道，所有人的角色都是注定的，主角永远是主角，路人永远是路人，这是谱写好剧本的世界。
他爸妈是逃脱剧本的人，他们尝试过改变，脱离既定命运，才会被污染。
或许他们是失败者，但曾经勇敢过。
青年完全陶醉在自己的叙述里。
事实上他看不到外面的世界，他只能看到被铁丝网围起来的天空，嗅到排水口湿润腐烂的气味。
他也不可能听到笑声，看到五颜六色的车和房子。
更休想看到那些‘富有又慷慨的人’露出善良包容的微笑——他们只会尖叫，然后喊警察抓人。
江山就接到过这种通知——发现危险人物一定要报警，他们极度危险，极度残忍。
新闻里，老鼠人已经不是‘人’，他们是另一种生物。
‘看到人’可能是某种情感寄托，或者臆想。
出于某种忌讳，下水道的露天口必须开在没有人的地方，并且四边围上高墙或者铁网，免得天堂岛的体面人看到不体面的东西。
比如半人半诡半机械的青年。
地下城大部分地区都在黑暗里，他们依靠发光菌类生存。
这些菌类提供微弱的照明，必要的维生素和食物来源……
仅仅这样当然不够，他们就改造自己，变成半机械，就可以利用地下城发现的矿物生存。
靠近中央的地区会有水电，是从富人区‘偷’的，因为富人从不在意这些东西，也不会去查。
另外还有大量来自富人区的垃圾，其中很多是可以再利用的资源。
他们可以使用那些富人浪费的资源。
因为长期生活在糟糕环境里，地下城居民的身上都有挥之不去的臭味，就算狠狠洗过澡都无法清除。
所以他们就是偷偷爬出来，洗了澡，掩盖身上的妖纹和机械痕迹，再穿上干净衣服混进人群，也会被发现。
不过说实话，这种被幻想和期待加工过的世界，还真的挺吸引人的。
至少这一刻，江山能从他的叙事中感受到美好。
美好得他都不忍心打破这种幻想。
“阳光和风确实很美好，甚至算得上大自然最慷慨无私的馈赠。你可以经常接触到阳光？”江山笑着问。
“也不是，”青年有些沮丧，“几天才可以去一次。”
“哦，对了，你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这是你们的活动区域？”
“这倒不是，你们调查局清理过的路线大家都会避开。是我听到消息，岛上的调查员要进来，特意守在那里。”
大概江山给人的感觉过于无害，青年老老实实把真相说出来。
“是吗，难怪以前的调查员都没有碰见过地下城居民。可以和我说说你的生活吗？或许它没有你想的这么糟糕。”江山睁着眼睛说瞎话。
地下城的生活当然糟糕，糟糕透顶，否则他也不会要求换身份。
“没有我想的这么糟糕？这真是岛上人才能说出的傲慢文字。
“你的生活是阳光、鲜花和自由的风。
“我有什么？
“暗无天日，每天劳作却什么都得不到？还有争斗，永无止境的争斗，每天都有人为此死去……”
青年忍不住发泄自己的不满，他的抱怨里有很多江山接触不到的信息。江山诱导他说出更多的东西。
迟日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们身后。
他身上没有血，没有任何异常，但江山似乎背后长了眼睛，他回头看了一眼，嘴角带着浅浅笑意。
迟日的步伐很轻，他眯着眼看那个靠近江山的青年。
他们走那么近干什么？
他当然知道江山在套取情报，但还是很讨厌这个没有分寸感的家伙。
调查局清理过的路线的确是地下城居民避让的地方，他们很顺利就到达了红点所在。
那个被发现的污染物尸体已经被带走，但现场还有很多没有清理干净的肢体碎片，以及残留线索等着他们两个调查。
但江山和迟日谁也没有动手，他们拐了一个方向，进入另一个没有清理过，残留着许多痕迹的通道。
“这里是29区，再往前是23区……”青年说了太多信息，他看着江山，“喂，你真的愿意带我出去？”
“如果我能出去，一定会的。”江山说。
“我和你说了这么多秘密，几乎把他们都卖了，怎么都算是功劳一件吧？你别想甩开我……呃！”青年瞪大眼睛，被迟日拖入黑暗。
一会儿他回来：“都处理干净了。”
“我们走，换一个样子。”江山拍拍自己的大背包，“我都准备好了。”
*
29区的混乱通道，一个个用简易材料搭建的店铺，地下城居民进进出出，他们在灰苔藓微弱的荧光中分辨身边的人，并且进行谨慎交易。
地下城从来不缺小偷、抢匪和骗子，而交易一旦结束，哪怕被骗被抢都只能自认倒霉。
“新人？”独眼鲨鱼头看向前方。
地下城的人口流动性并不算很强，新人很容易分辨。
来的是两个高大的男人，一人的上半张脸都是妖纹，一人的下半张脸隐藏在机械义体下，金属下颌骨带着锋利光泽。
他们一人背一个大包，口袋里鼓鼓囊囊，有货。
心动的感觉在对上这两人视线时戛然而止。
虽然距离并不近，但还是能感受到他们身上不好惹的杀气。
毫无疑问，这是被污染的岛民，或许原先的地位不低，但这会儿也是沦落到地下城来了。
这种人傲气尤在，身上也带着武器，一个弄不好就上子弹。
判断出这点，独眼鲨鱼收回视线。
东西再好，也得有命拿才行。
这里缺医少药，一点小病都会死人。大部分进入地下城的人都只想活着，他们不愿意轻易涉险。
江山和迟日很顺利通过29区的几个主要通道，进入更接近中央的23区。
从这里开始，固定建筑开始出现，虽然依旧是那些破烂材料制作，但好歹出现了科技的东西，比如说霓虹灯，水源过滤器等等。
相对宽阔的通道里跑着滑板车或自行车，出现的男男女女诡异特征更加明显，身上的机械改装也变多。
同时，两侧店铺的商品从纯生存转向生存和娱乐并存。
他们甚至看到一间酒吧，嗅到里面奇怪的酒香。
“你确定要把这种气味称作酒香？”迟日嘴角抽搐。
“怎么？虽然有点臭，但应该是酒吧？”
“呵，”迟日想起自己在污染调查局的纸质资料库找到的信息，“这种带着臭气的酒叫做氨水起泡酒，你猜是用什么作为原材料酿制？”
“氨水？”江山想起尿液似乎就是氨水味，虽然这两不是一个东西。他干呕一声，“尿液？”
“……嗯。”
两人都沉默了，他们在心里默默发誓，地下城的东西，哪怕只是一滴水，他们都不会碰。
地下城内没有日月，也感觉不到时间流转，只有身体提醒他们已经过了十几个小时，需要进食和休息。
“我们大概在这个位置。”江山在纸上标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