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22)
考官们再一次陷入议题讨论中。
官方会议室紧闭大门,或许到第三天,这扇门才会再一次打开。
“你是进来这里的第一个人类,当然,是除我之外。
“这里应该就是传说中的鬼门,地府的入口。我不是所有者,不过我好像能自由出入,还能‘听懂’它们的‘话’,桃树、大地、海,还有那只虎。
“我偷偷喊它‘千里江山’,如果最好的状态,前面是辽阔沧海,这一片是山,而上面的大桃树枝干蔓延三千里。
“锦绣江山,何止千里。”
迟日抬头看到顶天立地的巨大桃树,江山说它全盛时枝叶可以绵延伸展三千里。但现在只是一棵百米高,光秃秃的‘小树’。
树下一只病虎,瘦骨如柴,有气无力。
最粗的那根树枝下,有一道‘门’,那就是诡异们进入死者国度的入口。
迟日能感觉到,这个空间在吸收‘暗能量’,似乎这也是它成长的养分。
难怪江山和‘人体吸尘器’一样,走过的地方干干净净。
“不要太相信别人。”
那些势力调查这么久的‘轮回所’,就这么出现在眼前。这本是能力者最大的秘密,连父母、配偶和孩子都不能轻易告知。
“你不是别人。”
被拐卖到距离家乡几百公里远的偏远山区,听不懂那些方言,也走不出‘熟人’世界。
在那个逃跑,被鞭打,被按进水里感受窒息,生不如死的时间里,有他的陪伴,才能不忘来路,有勇气抵御外界的恶意和伤害。
“你是迟日。”
一年四个月,无数个折磨人的长夜,不知道多少次想要放弃,都是迟日陪着他。他给迟日讲故事,迟日告诉他怎么样才能离开。
终于有一天,他趴在运猪的卡车下面,离开那座活人墓,到了另一个陌生的地方。
他依旧听不懂那些人的话,也不敢相信他们。
之前和蔼温柔的村民转头就变成伥鬼,已经吓得他对这个世界失去信心,除了迟日他谁也不信。
就是那个时候,他开始看到奇奇怪怪的东西。
真的,假的,他分不清。
但没关系,迟日是真的。
流浪的三个月他们睡过桥洞,躺过公园,在小吃街的后巷讨过食,也被野狗追赶。
有一天民警接到群众举报,蹲守几天把他逮住,给他洗澡换衣服。
他记得那时候很害怕,一直喊迟日的名字。那个阿姨就去找,和别人说还有一个被拐卖的孩子。
可他们没找到。
迟日消失了,再也没有出现过。
“那天之后你就不见了。”
他们相处了一年半,而他找了十几年,试过了唯物主义的办法,就开始尝试唯心主义。
老家的道观,镇上的佛寺,现实中的许愿井,网络上的许愿机,还有最后那场流星。
星垂荒野的时候,他许下两个愿望。
第一个,如果能找回迟日,他可以付出能付出的任何代价。
第二个,如果找回迟日,他希望迟日永远留在他身边。
他受够了永远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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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婚飞
“要不要进去?”
有江山带领,他们进入那道‘门’。
外面鬼哭狼嚎寒风刺骨,里面却是温暖如春。只是没有太阳,视线范围里镀着灰黑色的滤镜。
可这对诡异却是异常友好,迟日从未见过这样数量众多,却心平气和的诡异群体。
它们甚至给自己修了小房子,还种上奇怪的阴间植物,一副过日子的架势。
“清洁师先生!”长发女孩发现了他们。
“苗苗?你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我自己盖了房子,还交了两个朋友。清洁师先生,谢谢你。”
“是你!”
“送我们进来的清洁师。”
越来越多的诡异认出江山,它们热情地涌过来,表达自己的感谢,迟日差点被挤走。
眼看着小伙伴要变脸,江山连忙拉住人,一边哄诡异们:“我逛一圈就走,你们自便,不用管我。”
迟日已经确定了这里的诡异和外界不同,它们保留了所有人性,也拥有作为人类的记忆,甚至有道德、理智、审美等高级情感。
除了没有躯壳,它们和人类又有什么区别?
“区别可大了,身体就是最大区别。”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表情这么明显,想要装看不懂都难。”江山开着玩笑,“不过说真的,它们此刻最想拥有的,大概还是自己的身体。”
“某种程度上,这里就是意识国度,它无法容纳物质,理论上只有灵魂这样的精神体可以进来。
“但同样,一旦进来这里,就无法轻易出去,外面是物质的世界,已经不属于它们。”
“而有一天,它们执念消除自我消散,或者被动耗尽能量,就会以能量的形式回馈世界。
“一些成为花花草草,一些成为虫鱼鸟兽,还有一些重新变成人,也就是投胎转世。”
“能给我留一块地吗?”迟日忽然问。
江山愣了一下:“这里只有死者能久住。”
“人总有一死。”
江山拉着人出来,他指着桃树的树冠:
“以后我就在那里修一栋树屋,那是我的家,也是你的家。百年之后,我们在这里当包租公。”
“你要和我合墓?”
“是住一起,住一起不是合墓。我们是家人。家人就是,你在外面尽管拼,什么时候想起来回来,这里永远有你的家。”
他的目光太璀璨,腐朽破碎都无处躲藏。迟日伸出手,覆盖住那双眼睛。
“怎么了?”江山问。
迟日没有回答,江山也看不见,只能听到他的低笑声。
“江山,你说的话,我都记住了。”
想要展示的世界已经走完,他们回到那间民居的二楼。窗外很多人,一些被淘汰的选手收拾了行李准备回家,一些还想留下来看看。
他们每个人都有亲友伙伴,牵扯着他们的灵魂。
这种站在人间的踏实感,他也有了。
“曾经他们在外面的世界,我在里面的世界。
“我不知道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以前就分不清那些东西,也不敢和人往来,现在就更分不清了。
“但这些都不要紧,迟日,你是真的。”
迟日被江山的热情淹没,他的身体被用力拥抱,心脏都被挤压。
他伸出双臂,想要回应,却不知道如何回应,手指僵硬。
江山将下巴压在他肩膀上,眼底盛着欢愉,被压制的肌肤渴望症肆无忌惮地蔓延。他受够了一个人的世界,真真假假,都是一个人。
“我们天下第一好。”
我的造物,我们永远都会要好的。
“迟日,想看萤火虫吗?我带你去看萤火虫。还有鸣虫,很久没有听这样高清嘹亮的叫声,真的很好听。
“还有那片清澈的河道,有一棵很大的榕树,两边长满水草,河水碧绿。白天在树荫下垂钓,晚上看萤火虫。”
迟日侧过头,江山的眼睛里有星河万千,仿佛在期待他答应。
“我有一件礼物要给你。”
他拿出牙签盒大小的草编笼子,它编织得并不细密,孔洞里有白色东西,侧着耳朵细听,还有翅膀震动的声音。
“咦?里面是蛉虫?没有声音,是雌性吗?”
江山拿起来细看,只看到一点莹润如玉的白色。
似乎是一只白化虫类,非常漂亮。
“是吧?我不太懂虫子的种类。”
小小的虫笼里,哀鸣的旧神一边歌唱求偶,一边发出将熄的灵魂之光。
它透明的翅膀垂落在地上,轻轻抖动,璀璨的复眼印照着笼外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