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万人嫌,但修罗场(159)
谢不为在心底松了一口气,“因为,我不喜如今大多世人所崇玄学的任诞无为之风。”
荀原稍有讶异,下意识看向了谢翊,“怎么你这个子侄倒是与你理念不合啊?”
世人皆知,陈郡谢氏乃玄学世家,其中又以谢翊最为典范,若非召于桓氏之乱,谢翊此时恐怕还在东山遨游。
但谢翊并未有任何惊讶或是不满,而只是颔首道:“他们小辈自有自己的想法,我也不会强求。”
荀原眯了眯眼,眼角的褶皱便显,再次看向了谢不为,“既然你叔父并不介意,那你就说说吧,你喜的又是什么啊。”
话顿又道,“莫非是什么老掉牙的‘之乎者也’?”
谢不为却摇了摇头,目视荀原,眸中似有灼灼之光,“乃是‘经世致用’之道。”
“经世致用?”荀原又坐了起来,沉吟片刻道:“这倒有些新鲜,你来跟我讲讲,何为‘经世致用’?”
谢不为半垂下眼,“我并不能用一句话解释清楚,还请荀世伯允许我有冒犯之语。”
荀原毫不在意,“让你叫我的名字你都不愿,还能有什么冒犯之语。”
谢不为佯装舒了一口气,“容我拿荀世伯做比,荀世伯如今住在荒山之中,每日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就连这茅草屋,也未必能遮风挡雨。
这或许对荀世伯来说,乃是自有一番乐趣,但对普通百姓来说,却是日日要煎熬之事。”
说到此,却又不肯再说,是在等荀原的反应。
荀原双眸中有精光闪过,只道:“你继续讲。”
谢不为才继续道:“而今,我若是为了一方之官,必然要想尽办法解决百姓之苦,但这般就有三个办法。”
“一则,是为玄学,自是让百姓视荀世伯为榜样,要乐在其中,任诞不羁,以养名望,或许今日为民,他日便为官了。”
这是在讽刺魏朝现今的选官制度,非世家出身的人若想为官而不为吏,便只有“养望”这一条路。
就是学着隐士隐居山林,大为出格之举,让旁人知晓他不在世俗之志,反而会让朝廷乐于请之为官。
这下不仅荀原有所怔愣,就连谢翊也眉头一动,若有所思。
“二则,是为儒学,是要规训百姓从官府安排,勤恳劳作,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万不可有出格想法,官府也自会体恤,说不定哪天税便收得少一些,百姓的口粮冬衣便多了一些。”
而这,虽不至于是讽刺儒学虚伪,但也是在说,儒学不过是以各种架构而出的权威来压着百姓不能有怨言,百姓若想多穿些衣服多吃一点米面,还得看当官者的脸色。
荀原一笑,“当真有些意思,那你说说,你的第三种‘经世致用’该如何啊?”
谢不为直了身,侧首望向了门外山景,是有山岚弥漫,稍稍遮住了远处的风景。
“若有云雾遮眼,自要拨开云雾,若有山石挡路,那便要劈裂山石。
若是我为任之时,治下百姓吃不饱穿不暖,我会知道,问题不在于他的所思所想有没有崇尚世间名士之风,也不在于他们有没有辛勤劳作、有没有听从官府,而在于,肉食者不为却多得、贪得。”
“那我自要去改赋税,还田地,若是肉食者阻拦,便要——”
“除之。”
荀原这下却十分平静,眯眼看着谢不为,沉声道:“你要如何除之?”
谢不为轻轻一笑,语有傲然凌人之势,“自是用我手中剑,扫除一切阻碍。”
荀原却摇头,“你这不是‘经世致用’,而是,暴政。”
谢不为却道:“是,这自然非‘经世致用’之为,却也并非暴政,若我不这样做,便不会有‘经世致用’的能力。”
他又回身,对着荀原一拜,“还请荀世伯收我为弟子,赐我手中剑。”
荀原看着谢不为的目光已完全成了审视,他沉默着思考了许久。
身后破窗外的山岚随着穿林的日光渐渐消散,露出了原本的景色。
“你确实如你叔父所说,很不一样,也是个可造之材,我也能懂你言语中的深意。
所谓‘经世致用’,自当是治理世事,能尽之所用之意,这非一家学说,却是你们这些入世者本该为之事。可如今,能为之甚少,才致家国不宁,也致朝中无人可用。”
荀原眼眸深邃,目光落在了谢不为身上,却又像是越过了谢不为,看向了别处更为遥远的地方。
谢不为没想到荀原竟能迅速理解这来自千年后的治世理论,也表达了对自己的认同,眸光愈亮,正要再行一礼。
却不想,竟闻荀原在长长的停顿之后突然道:“可这些,都并非是你本心。”
他的目光从谢不为身上收回,看向了谢翊,不再是先前相熟的随意言语,而是带着些许疏离。
“谢太傅还是带他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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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本心是何(二合一)
谢翊见状也只得惋惜一叹, 站起身来,本已准备带着谢不为离开,但在犹疑几息之后,还是再次看向了已然闭眼做送客状的荀原道:
“荀兄既觉得六郎这孩子也很是难得, 不若给他一个机会, 只论道理, 终究太过虚渺,得让他去做、去悟,才能真正有所体会。”
但荀原像是入了定一般, 丝毫不为所动。
谢翊便再是一叹, 目视谢不为, 是欲离去。
可谢不为在怔愣过后, 竟拧眉发问:“敢问荀世伯,在荀世伯看来, 我的‘本心’是为何?”
此乃大大失礼, 谢翊闻之正欲略止,却不想, 荀原当真因此睁开了眼。
他的眼中格外清明, 半分不似寻常中年之人, 声沉且缓, 自有庄严之感, “你所说的‘经世致用’,并非是为了‘世’,而是为了——”
“你自己。”
谢不为掩在宽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 他没想到,荀原竟真的一眼看出了他心中真正的想法。
但他并不觉得有何不对,一个人若是连自己都不顾, 又如何能兼达旁人。
“恕我失礼,无论是为‘世’,还是为自己,我总归是要尽自己所能去为百姓奔走的,如此可谓殊途同归,有何不好?”谢不为手已攥紧,声音愈发激扬,是在据理力争。
“若我掌权,我治下百姓自然安乐,又有何不对?”
此话一出,谢翊的眉头也皱起,有些欲言又止,但终究是半敛眸,默许了谢不为的质问。
而荀原闻言之后,面色未曾有半分改变,就连眼眸都不曾一动,像是一尊石像端坐于此,沉默地俯视着来自凡间的诸问百态。
良久之后,他终于开了口,却不是在回答谢不为,而是又问道:“以你所见,荀氏先祖以身殉节,忠守汉室,是为世,还是为己?”
谢不为略有错愕,但很快回答道:“大势在前,荀氏先祖既不为世,也不为己。”
荀原毫不意外,甚至略露笑意,“那在你看来,这一切都是徒劳,或是,愚忠?”
谢不为抿了抿唇,没有直接回答,但是有默认之意。
荀原见状竟笑叹,“但这,就是‘本心’。”
可他又没有对此多加解释的意思,只自顾自继续道,“世间万物无时无刻不在改变,总有一天,你的‘为己’与‘为世’会有冲突的时候,若你‘本心’不在此,你又如何能保证你掌权后的一切所作所为都是‘为世’。”
“你又当真不会因一己私心,而沦为你自己口中的‘肉食者’吗?”
谢不为闻言瞳珠微动,破窗外的一片云映入了他的眼中,留下了淡淡的阴影。
他沉默住了,因为他知道,他现如今已无法反驳,在孟聿秋之事上,他和孟聿秋已是选择了要自私一点。
可他又本能地觉得,这与荀原所说的是不一样的。
至少,他们的私心并非是不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