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万人嫌,但修罗场(218)
谢不为神色一凛,颔首之后,便在迅速思考要如何调查吴郡三世家。
可也是此时,谢翊又忽然开口道:“六郎,近日为何不回府啊?”
谢不为回神过来,有些惊诧地望向了谢翊。
毕竟谢翊之前从来没有管束过他的生活。
烛火之下,谢翊的面色愈发和蔼,“你父亲前两日曾寻过我,要我劝你回府常住。”
“我也知你因为从前,心中还有委屈,但不管怎样,他们终究是你的生身父母,纵使有过偏心,但为人子女的,又如何能与父母闹得如此不愉快?”
谢不为微微垂首,半晌不语。
直到案侧灯花“噼啪”一下炸开,打破了此间的沉默,他才缓缓出言,“可他们不仅仅是偏心,而是做错了事,即使他们现在有悔过之心,我就一定要原谅他们吗?”
谢翊显然一怔,双唇微动,却有些说不出话来。
谢不为并未注意到谢翊此时莫名有些反常的反应,而是自顾自继续说了下去。
“我也不明白,如果我心中尚且对他们有所怨恨,那又为何要顾及什么旁人的看法、俗世的眼光,而一定要和他们日日相对。
而且,这般就算勉强维持了面上的和乐,但长此以往,难道不会导致更大的矛盾吗?”
他略微叹了一口气,“既如此,倒还不如早早分开,对我、对他们、对整个谢家,至少不会是一件坏事。”
他言讫之后,并未抬头去看谢翊的反应。
但却稍感意外,因为谢翊当真就此不再说些什么,而是与他一般保持了沉默。
许久之后,他才听到谢翊笑叹道:“好,我知道了,那你早些回去休息吧。”
谢不为这才抬首起身,见谢翊面色如常,也就不再多言。
对着谢翊一礼之后,便回了自己的堂阁。
翌日一早,谢不为便入宫与太常寺交接五日后去往南郊祭坛的斋戒之事。
即使此事只为掩人耳目,但该有的形式、仪仗及流程等并不可缺。
可祭祀之事实在繁杂,如此忙了半天,谢不为也才略懂了其中的皮毛。
一想到后头还有更多的规矩等着他,他整个人便有些晕乎乎的,干脆暂时就此打住,准备改日再说。
就当走出宣阳门时,他又忽然想到,怎么能只让他一人面对这么多繁文缛节,也该去将萧照临拉过来分担分担才是。
于是,他便转过了身,准备绕过宣阳门,去往东宫。
可也就是在此时,他却突然看到——
一道熟悉的墨绿色身影,似于寒风中傲然挺立的青竹般,缓缓从宣阳门内走出。
第139章 酒醉之后
许是方才在卷轴文书前待得久了, 又许是天上难得的冬阳太过明亮,耀得直晃人眼。
谢不为此时竟觉得有些头晕目眩,继而眼前似有光斑闪烁,教他根本看不清那人的面容, 只能感到一阵熟悉却又变得有些陌生的竹香, 随着徘徊于他二人之间的微风, 隐隐递至鼻尖。
彼时正值散朝时候,出宫者众,宣阳门附近自然免不得有些喧嚷。
然而当众人见到碧空之下, 青石之上, 一道赤红、一道墨绿的身影正隔着宣阳门前玉白的廊桥遥遥相望之时, 四周竟倏然寂静了——
如是, 在此寂寂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谢不为与孟聿秋两人。
谢不为能感受到, 那阵竹香正离他越来越近。
可他却听不到那人行走时的步履之声, 听不到那人衣袍摆动时的窸窣之声,也听不到那人悬在腰间的浅翡玉佩与玄色革带相撞的泠泠之声。
但, 他却无端听到了静默的时光凝滞又破碎了的声音。
原本如隔着朦胧水雾般的景象陡然在眼前扭曲、旋转, 而他的心, 也仿佛随之扭曲、旋转。
如此, 才堪堪埋在心底还未来得及结痂的伤痕, 便又重新撕开了他的血肉,再血淋淋地爬上了他的心尖。
理应是痛心泣血、痛入骨髓、痛不可扼的。
可他痛到了极致,却像是有些麻木, 灵魂也好似飘离了躯壳,只如一尊冰冷的石像般站在原地。
他也曾试着喊叫,试着呼救, 却发不出一丝声响。
就像是溺在了水中,一旦尝试开口,便会有更多的水阻塞他的口鼻,令他更加窒息。
一直到,他听见了一声温和如初的轻唤——“鹮郎。”
便像是一只温暖的手,将他从冰冷的深水中拉了出来。
眼前骤然明晰了。
但,在那温润如珠玉般的眉眼映入眸中的那一刻,他却只能略显狼狈地低下了头,不敢再多看一眼。
可他还是忍不住不断地回想那一眼——
孟聿秋的面容并没有什么改变,但却一眼可见的消瘦了许多。
并且,不知恰好是有光斑耀耀,还是他仍有些目意不清,就在他垂首收眼之际,他竟看到孟聿秋的鬓上似有星点白发。
他的心蓦地揪紧了。
——是错觉吧,毕竟孟聿秋才至而立,又怎会生有白发。
“鹮郎,近来可好?”
这一声陡然打断了他心中纷乱的猜想,也恰有风过,微微吹起了他的衣袖。
“我知你不日将前去南郊斋戒,南郊不比城中,要寒凉许多,你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
即使冬阳尚在,但经身的风,却仍冷得像冰一样。
之后,这风又顺着宽大的衣袖,钻入了他的肌肤,就连贴身的丝绸,也遽然变得凉如秋水一般。
“如果......鹮郎,有什么事,都可以来找我。”
谢不为浑身一颤,冷到已有些僵硬的手指微微一动。
这是清林苑那夜之后,孟聿秋对他的叮嘱。
忽有一颗水珠坠落于地,又迅速渗入了青石之间,只留下了一点淡淡的湿痕。
原来是下雨了,谢不为想。
难怪身上会这样痛。
并且,随着呼吸,这痛意越来越深,也越来越重。
——是该找个地方避一避雨了。
谢不为仍是没有抬头,只移了移自己的步伐,缓缓顺着面朝的方向挪动。
竹香乍近于肩侧,又乍落于身后。
在脚上的麻木褪去之后,他便越走越快,越走越疾。
到最后,竟似荒原中被风吹动的星火,奔于仿佛没有尽头的宫道之上。
不知走了多久、奔了多久,在一众内侍的惊呼声中,谢不为像是一片毫无生机的落叶般,飘飘荡荡地委顿在空旷的大殿之中。
殿中内侍赶忙将谢不为搀起,在看清谢不为的面容后,又是惊呼道:
“谢公子怎么哭成这样?”
谢不为茫然地睁着眼,似在努力辨认此处究竟是哪里。
可不管他如何凝目,眼前却依旧十分朦胧,他便只好抬手抹了抹眼——却满手是泪。
他顿时怔愣住了,旋即又抬眼望向殿外——
碧空澄澈,万里无云。
*
等到萧照临接到消息匆匆赶回东宫时,谢不为已是喝得酩酊大醉,正浑身无力地斜斜倚靠于案,但修长如玉的指间仍是执着一盏酒杯。
伺候在谢不为身边的内侍赶忙上前躬身禀告,并语有焦急:
“殿下,谢公子大约是一个时辰前突然过来的,当时也不知为何,谢公子竟是一直在哭,哭后没多久,又让我们呈酒。
我们并不敢忤逆谢公子,只好遵命,但不想,谢公子却喝得不肯停下,我们又劝不住......”
“孤知道了。”萧照临已是半坐在了谢不为身边,拦下了谢不为又欲倾杯的手,再攒眉道,“解酒汤可备好了?”
可不等内侍应声,谢不为却像是本能的反应一般,猛然握住了萧照临的手腕。
再勉强半掀眼帘,眸中水光粼粼,纤长的乌睫不住颤抖着,开口又有更加浓稠的酒香漫出,言语亦有些磕绊,“我......我没醉,我,不要解酒汤!”
但话才落,身子便歪歪斜斜地再也支撑不住,一下子栽入了萧照临怀中。
萧照临拧眉更紧,干脆就势将谢不为横抱起,大步往寝殿走去,并吩咐跟在身后的张叔,“去请太医来,解酒汤也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