限时营业(90)
他进了厨房。
他用不着自己生火做饭,妻子的病来得很急,去医院前时还留着那天中午的剩饭。
徐行把食物从纱笼里端出来。
南洋的天气太热,一天一夜过去,食物已经发馊了,但妻子素来节俭,徐行认为应该把剩饭吃完。
他在饭桌边的矮凳上坐下,木然吃着饭。
整条街的人都已入睡了。他们一家本该也一样。
但现在妻子留在医院。他在厨房。儿子在邻居家的竹床上。
他好像听到了儿子的夜啼。
此刻徐行还不太明白死亡的运作规律。若死就是再不能见面,那和家乡的父母又有什么区别?他能大逆不道地说父母也死去了吗?
家中处处都是妻子的痕迹。还没收回的衣服,还没掏干净的炉灰,还没叠好的被子,还有他正在咀嚼的这碗馊饭。
他摸了摸脖子,那里还有夫妻忘情时留下的红痕。
但这些痕迹会越来越淡。像他越来越古怪的口音,饭食里三五不时出现木薯,如今他也和当地人一样早起喝咖啡。
与其说是妻子离开了,不如说离开的人是他。
就像父母留在了故国,妻子留在了过去。
徐行又要再重头来过。再又一次孤身去往异国他乡。
漂洋过海,走下码头,凄惶地去找个能睡觉的地方,祈祷自己不要染上疟疾。
他委屈地流下泪来。
眼泪顺着面颊流进嘴里。他故意不去擦,眼泪是最管用的,和着眼泪,什么都能吞下去。但有时他还是停下来,孤独如有实质,像是填满了房间的泥沙,此刻噎住了他,他不得不用力才能吞吃。之后孤独会像家禽腹中的碎石,帮他研磨消化漫漫余生。
徐行吃完了妻子做的最后一餐饭,把碗碟洗干净,把脏水倒在街边。他再去看了看那套英国制的理发工具,锁好了门。
他回到了店铺后的床上,这张床躺两个人太窄,现在显得宽了。
夜空中突然出现了太阳,逼仄陋室的墙壁向四面倒下。
理发师忽而发现自己其实躺在酒店套房里。
有个声音从遥远天边传来,“可以了,谢谢!”
徐行翻身站了起来,他愣了一会儿,然后向导演坐的位置微微欠了欠身。
林庭荫转头和身边的人说着什么,然后朝向徐行,操着腔调奇怪的中文,再确认了一次徐行的名字。
徐行走向门口,姜小满快步迎来。
她喜形于色:“太厉害了啸吟!可惜不让录像,你今天表现得太好了!”
徐行从助理小菁手里接过一瓶冰水,一口气喝下一小半。
一股本就不存在的馊味儿从他嘴里彻底消失了。
徐行把水瓶还给小菁,又反手摸了摸脖子。红痕褪得差不多了,但小心驶得万年船,他还是穿着高领衫。
徐行如梦初醒。
虽还留恋梦里的家人,但他也倍感庆幸和轻松。他不用真的这么痛苦和孤独。
姜小满看他喝完了水,才再说:“对了,等会儿你给雷导打个电话吧。”她顿了顿,方道:“之前怕你压力太大,我没告诉你,这个试镜是雷导推荐的。”
徐行一愣:“雷导?”
姜小满笑了:“很意外?雷导这人有多好,你还不清楚?”
徐行也笑了笑,他没再解释。
又有一拨工作人员在走廊上行色匆匆走过。姜小满的视线追随着他们,直到他们的背影消失在了休息室。
“别人团队的?”小菁好奇:“姐,还有什么人和我们竞争啊?”
“现在谁知道呢?”林庭荫那里可没谁有人脉能打听。但刚才擦肩而过的人里有眼熟的面孔。姜小满记性很好,她有八成把握,犹豫片刻,终还是说:“啸吟,好像是刘老师的人。”
她说的刘老师是刘忆,年纪比徐行大快十岁。刘忆未成年就拿了影帝,是货真价实的天才。《回南天》才火时,不乏人拿他俩做对比。但因为他们喜欢强调说徐行英俊美貌,是刘忆promax,很快就因为拉踩被骂得狗血淋头。
姜小满抬头看着徐行。
徐行并没有被这个名字影响 ,他在想别的事情:“小满姐,之前有个推后的商务是不是今天下午补?能不能联系下他们,我们早点过去先做妆造好吗?”
试镜比他预想中顺利,结束的也快。徐行希望晚上能空出来。这几天他在吃和叶风舒一样的食物,但最好还是坐下来和他面对面一起吃。
此外还得马上给雷渊打个电话,表示衷心地感谢。
他不知道试镜的结果会怎么样,但此刻面对雷渊时不需要把自己灌醉了。
他不害怕让别人失望了。
因为这场戏并不会让他自己失望。
第73章 一枕黑甜
后半夜,叶风舒被微信提示音吵醒了。
简致给他发来了一长串的消息。
“叶子叶子,在吗?听这个!必须得听啊!”
“听了吗?”
“还没听?”
“快听!”
“怎么样?好听吧!”
下面是个网抑云的链接,标题叫《风波》。
叶风舒一点也不想听。但以他对简致的了解,如果不听,到天亮他也不会消停。
他怎么还没把简致拉黑。
叶风舒骂骂咧咧点了进去,刚看了眼标题,剩下的那点瞌睡就全醒了。
他下了床,走到洗手间,给简致打去了电话。
简致就在等这个,只想了一声,就接了电话。
“你踏马有病吧!”叶风舒劈头盖脸骂。
他本以为是简致发了新歌摇他去捧场,没想这首歌标题下还明晃晃写着七个字。
《剑赴长桥》同人曲。
发布不到一小时,评论已经9999+了。
“好听吧?”简致诚心诚意地发问。“送你的完结礼物。”
“马上给我删了!”
“为什么?我又不收你钱。我还是去棚里录的呢。”
“我给你钱!你马上给我删了!”
“不删。”简致啧了一声:“明明大家都说好听。影视寒冬就是因为你们这些人喜欢打压二创。”
“你倒是什么热度都敢蹭啊!”
“人人都在蹭,凭啥我就不能蹭?况且还真没蹭。我这是为爱发电。不是跟你说了吗?我和鲨鲨都挺喜欢这个剧的。”
电话那边一阵窸窸窣窣,换人来接了。
叶风舒听见个欢脱的女声,是鲨鲨周乐水:“叶哥你听了吗?”她快乐地问。腔调和简致一模一样,就像简致开了个变声器:“你别骂阿简啊,我让他唱的,歌词我俩一起写的。那天约饭你没来,下次啥时候有空接见我们啊?徐老师都答应了。”
叶风舒不便冲她也发脾气,只得道:“……你让简致接电话。”
电话又再换了回来。叶风舒问:“简致,你要这么闲,能不能抽空去看看脑子?”
简致充耳不闻:“对了,我给徐老师也发了,他怎么也没回,你俩睡得这么早?”
叶风舒面无表情,把电话挂了。
癫公癫婆,他后槽牙都快咬碎了。海绵宝宝谈上了个派大星,俩没脑子的生物。
在马桶上干坐了会儿,他还是忍不住点进了链接。
简致说大家都在夸,这纯属放屁。评论区里吵得像是绞肉机,大部分是双方唯粉在痛骂这俩公婆糊疯了,简致的粉丝表示哥嫂想干嘛干嘛,但稍显没底气。山猪们像是勇敢的海燕,在怒吼中的大海上自由的翱翔,感谢娘家人送上的婚礼礼炮。
叶风舒终于点了播放。
“如果爱恨都平静,何必劝我信了命”
“三生有幸这不幸,风波如潮不肯停”
他听完了一遍,把播放条拉到最开始,又听了一遍。
叶风舒再回到床上。
徐行的侧脸埋在蓬松的枕头里。他睡得正香,刚才叶风舒翻身下床没扰了他的好觉。
能睡得不早吗?简致知道个屁。这几天徐行都在熬大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