限时营业(99)
穿过电梯间,他已经看到了徐行的车头。
马上就又能见到徐行了。
那感觉像在去年的大衣口袋里掏出了钱。
他笑着大声道:“不好意思啊徐老师,耽搁你抓贼了。”
再然后,他看到了火光。
第80章 焚心以火
车库里为什么会有火?
这是在楼宇间看见鲸鱼般的违和奇观。
叶风舒加快步速,迈过遮挡视线的转角。
然后他看见了更汹涌的火。
火焰像一丛无根的诡异植物,在地面和车前盖上扭曲蹿动。
火焰也在徐行身上蹿动。
徐行轮廓深邃,导演们不约而同地喜欢用侧光体现这一点。现在火苗染红了他的面部轮廓,像一盏恶毒的打光。
徐行也看到了他。四目相对,徐行大喊起来,但叶风舒什么也听不见。
记忆空白了一两秒,等意识到时,他已经冲到了徐行面前。
空气如撒满了碎裂的刀刃。
他被极其刺激的气味包围,双眼和鼻腔都针刺般的痛,连喉咙里也在灼烧。
但此刻他顾不上诧异或者分辨了。
他抓向了徐行身上的火蛇。
火焰是真正的蛇就好了,那他就能掐住它的七寸,把它从徐行身上扯下来。
近在咫尺,他才听见徐行在喊什么:“听不见吗?!别过来!”
现在世上没有任何人能让叶风舒别过来。
叶风舒用力拍击着火焰。他并未觉得灼痛,掌下一片滑腻,继而火蛇也攀缘上了他的手。
徐行猛往后挫身。
一进一退,他俩都在做违背生存本能的事,一个迎向伤害,一个逃避救助。
“把眼睛闭上!把眼睛闭上!”
有人大喊。
一股强劲的水雾喷来。叶风舒的念头生平第一次转得这么快,他避开身,生怕挡住一点救命的灭火喷雾。
徐行身上的火苗和水雾交缠片刻,终不敌克星,不甘地灭了。
叶风舒还来不及松一口气,徐行一把钳住了他的手腕,他大吼道:“手!”
叶风舒这才发现自己手上还有一片残留的火,徐行紧抓着他,把他的手也递到了灭火器喷头下。
“艹!”一个敦实的中年男人救了人身上的火,一边咳一边骂,又转身去救引擎盖上的火:“狗杂种喷什么了!怎么这么呛?”
哪个狗杂种?
方才眼里只剩下徐行和他身上的火,现在世界突然涨潮般向叶风舒涌来。
他这才发现徐行的私保正和人在地上扭成一团。
这私保叶风舒之前见过,第一面他就给人家取了个外号叫州长。
但此刻州长居然按不住一个比他矮小瘦弱不知多少的人。
那人像从棕熊手里逃命的鲑鱼般挣脱了。
州长狼狈地爬起来,两手撑着膝盖拼命咳嗽。
袭击者并不想再缠斗,他转身向车库入口跑。但刚跑了两步,膝盖就不受控制地向前弯,向前摔飞了出去。
叶风舒从后面追了上来,重重一脚蹬上了他的背心。
世人都笑男208万弱不禁风,但谁知道健身也是工作一部分的含金量。
叶风舒像提溜小鸡崽子一样,一把那袭击者掀翻过来,膝盖顶在他的胸前,左右开工,拳头死命往他头上砸。
叶风舒打小就不是个好人,但主要体现在仗势欺人上,很少真和谁动手。但此刻狂怒攻心,被一把火激出了兽性。
此刻他满脑子只剩一个念头。
去死!这个人现在必须死!
袭击者在地上左右扭动,躲避着叶风舒的拳头。兜帽被扯开了,叶风舒发现这人戴着过滤式的口罩。
“艹你大爷的!”他一把扯去,原本结实的口罩绊带面条版断了。
口罩下面是张苍白虚胖的脸,叶风舒那几拳让他满脸鼻血,眉骨也磕破了。他满脸惊恐,像是想不到艺人也会动手打人,拳头还能这么重。
这幅软弱的模样让叶风舒更愤怒了。
有胆子伤人,没胆子接别人还手?
他的拳头又高高提了起来。袭击者预料到了下一击的分量只会更可怕,恐惧再也关不住闸,化成了一声破调的惨叫。
他也像一条蛇,现在被沸水泼中了,拼命地翻腾。
被他压在身体下的左臂挣脱了出来,他奋力在衣服口袋摸索。
然后叶风舒看见黑色的喷头对准了他。
接着剧痛袭来。
他慌忙扭过头,但还是被辣椒喷雾的边缘扫中了。
《剑赴长桥》小说里销金蚀骨的毒雾大概莫过于此。
叶风舒觉得眼球在眼眶里溶化,呼吸道像被剐掉了一层皮,肺只剩下了一个功能,那就是咳嗽。
他下意识松了手。袭击者两腿乱蹬,没了口罩防护,他自己也在咳嗽,但毕竟处在上风。他眼看就要逃脱了,叶风舒听见他的衣服在地面上蛇鳞般摩擦。
即便现在的疼痛不是意志能对抗的,叶风舒还是想对抗对抗。
他还想往前扑,去拽住对方的两条腿,但有人从后面抓住了他的肩膀。
徐行咳着道:“别追了!”
蛇行般的摩擦声陡然消失了,叶风舒挥出的手抓了一把空。
徐行强拉着他又往后退了退了几步,离开了那团无形的灼烧。
叶风舒泪如泉涌,但眼泪杯水车薪,冲不去眼里的刀片。
就在走投无路之际,今天的第二次奇观降下。
车库里突然大雨倾盆。
叶风舒欣喜万分地扬起头,让如注水流冲刷着自己的脸。他拼命祈求这天降甘霖一定不要停下,水流也回应了他的祷告,源源不绝降下。
消防喷淋的警铃声刺耳大作,在场的所有人都如聆仙乐。
方才叶风舒没被喷个结实,清水兜头浇了一阵,他勉强能张开眼睛了。
他忙回头去找徐行。
徐行此刻坐在了地上,也在用力地咳嗽着。
徐行同样满眼红肿,他道:“……是辣椒喷雾,别用手揉。”
叶风舒的鼻腔涌上剧烈的酸楚,他跪了下去,想离徐行近点:“没事吧?”
这真是废话中的废话。
徐行及时脱掉了着火的外套,但贴身的衬衣经了水火两难,现在已经成了网状,露在外面的皮肤鲜血淋漓,红黑交错。还好司机救命的车载灭火器是水基的,没有二次污染伤口。
徐行痛得不自觉地发抖。
“你拦我干嘛!我要弄死他!”叶风舒好容易清晰一点的视野又再血肉模糊起来,他觉得眼泪又要来了。
“我怕他身上有刀。”徐行吃力地说:“你的手怎么样了?”
叶风舒这才觉得手疼。他匆匆撇了一眼,皮肤像被揭开的塑料薄膜,但不管怎么说,还勉强贴在手上。
这点痛算个屁。
他慌忙去摸手机,宽慰道:“别怕,我马上打120。”
徐行想要阻止。但他太疼了,抬不起手来,他急道:“司机已经报过警了!你别再去碰伤口了!”
叶风舒不知该说点什么,颠三倒四道:“没事,真的没事!120顶多10分钟就过来了,还有110119。你眼睛没事吧?你能动吗?等等,我让余闲下来,我们自己开车过去。”他咬紧了后牙,不知为何也跟着徐行抖了起来:“他跑不了的!一定能查出来,花多少钱都没关系,我一定要亲手弄死他!”
徐行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徐行没法把叶风舒的声音从雨声、警铃声、司机和安保慌乱的电话声里摘出来。
他想往身上看,但这么简单的动作,现在也万分困难。
他是个天塌不惊的人,至少他从不愿让别人分担他的凄惶。
尤其不愿意让叶风舒承担。
但现在他太害怕了,从未有过的恐惧和软弱扼住了他的喉咙。
他知道不该问,他问:“叶哥,帮我看看,我伤到什么地方了?有没有……”
他再也问不下去了。
水流顺着他的发梢,淌过他的面颊,流向他的伤口,好像是止不住的眼泪。
叶风舒不知道这几小时自己是怎么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