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你显著(28)
雪花黏上了他的睫毛,方溏却做不到抬手抹掉。因为温度太低,冷意和湿意顺着他的手套壳子钻进来,饶是方溏全程把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也冻得像冰块,更不用说掏出手来了。
方溏愤恨地盯着前面身轻如燕、不时拨开路上枯枝朽木的Alpha。虽然对方的背影一如既往的沉默和宽阔,方溏却可以读出一种如鱼得水、一种兴致勃勃。
他甚至没回头看看可怜的他。
“伊恩。”Omega试图转移注意力,“你很经常露营吗?”
“偶尔。”Alpha的话语从前头飘来,在天寒地冻的窄径中有着幽幽的回响,“我爸爸以前会带我们去露营。”
“后来呢?”
“他说他嫌我们烦,决定以后自己去。”
扑哧,方溏听他这平平语调就想笑。但没想到这项活动还是他偶像发起的(是的,他只见过伊煊一次,但已单方面宣布这是他的人生导师),那他得再坚持一下,边哼歌边走好了。
他心里想着,脚后跟却突然钝钝地一痛,一歪踉跄地往前到。
还好伊恩及时转身稳住了他,因为二十多斤背包的东西被重重往前一甩,方溏脑袋被一压,扶着对方的手臂,好半天才直起身来。
Alpha从头到尾检视着气喘吁吁的他,又要大放厥词了。
“你太弱了。”
方溏还没来得及给这人一个中指,或是胡说八道地把对他的差评上升到对全体Omega同胞的攻击,就眼睁睁瞧他冲自己伸出一只魔爪,越过方溏的脑袋……勾拎住了他的背包拉链。
“伊恩、”
“停一下,你分一些东西给我。”
“……结婚。”
朝雪山顶进发的第一个小时,方溏在哼歌聊天;第二个小时,他还能气喘如老破风箱;然而到第三个小时的时候,他已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方溏穿了双非常坏心眼的鞋。
——因为穿不上伊恩的,太大了,他就去学校体育馆的户外运动部租了双徒步靴,上面还套了全卡式的冰爪用来爬雪山。
但不知道是不是材质太硬的缘故,即使隔着厚袜子,靴子还是刮擦着脚后跟,而他每抬一下腿,靴子前面会一下一下往里撞,像钝器般击打着小腿骨。
方溏为这旷日持久的磋磨痛苦着,一开始还能抬眼欣赏一下银装素裹的世界,后面慢慢消沉下去,也没有力气找伊恩搭腔。他也没和Alpha讲鞋子的事,因为前面犯了手套的错,方溏不想让对方觉得自己很没用。
方溏心里默默“左右左右”地数着数,忍受着脚下的酷刑,想着无论如何也得捱到营地……
“前面的冰很薄,注意。”“噗通!”
伊恩才一开口,方溏就精准无比地踩进了前面的冰坑。
原本他们正沿着蜿蜒的、漂浮着薄薄白雪的溪流走。“噗通”一声,他瞧见自己的右脚给冰面凿了一个不规则圆锥,冰凉彻骨的溪水咕涌着淹上来,慢慢地、他能感觉到水渗进了靴子里,把他的袜子淹死成了一只湿袜子。
“……”
方溏合眼,睁眼,眺望远方,只能瞧见一路向上绵延,完全看不到终点的山路。
“……”
原本叽叽喳喳的后面没了声,Alpha一回头,一怔。
“……方溏,你在哭?”
“没有。”方溏飞快地眨了眨眼睛,“我只是鞋浸水了,还有我 的 脚 很 痛。”
方溏有些破罐子破摔了,他找到溪流边一根粗木头坐了下来,低垂着头。
伊恩跟过来,单膝跪在他面前,“哪里痛?”
方溏觉得好没脸面,但还是给伊恩说了下。他绷紧脚试图在靴子里腾挪,好不让脚后跟再被蹭到。
伊恩握住他一只腿,像理疗师正骨一样,在每个角度掰动试探了一下,“这里?”
方溏跟蛇院密室的继承人似的,一下“嘶嘶嘶”地哀嚎起来。
“你知道我现在像什么吗?”他的声音里带着哽咽。
“什么?”
“我现在就是……嘶,为了心爱之人……被巫师变成人的小美人鱼……嘶嘶,每一步都痛如刀割。”
“我尚未见过穿八点五码鞋的美人鱼。”王子殿下无动于衷。
爱丽儿恶狠狠地“哈”了他一下,又被扯到伤口,“我的鱼尾!”
伊恩最后摸了下他的鞋试了下湿度,“你还能再坚持半小时吗?”
方溏讶异地抬头,“咦?那么快就要到了吗?”
“不,我们换个营地。”伊恩把方溏拉起来,又转身,让Omega抓住他背包后面的挂绳,“抓住它走。”
“干嘛?现在是平地……”
“你一直在哀叫,我觉得你需要抓住一个东西,跟婴儿奶嘴一样。”
“……你滚!”
方溏还是乖乖抓住了。
“伊恩,你就不能给我释放点安抚镇痛的信息素吗?”
“希望你明确:Alpha的信息素是性激素,不是阿司匹林。”
“……离婚!”
“嗯,下山了就办。”
【备注】
* 无痕山林("Leave No Trace")是一套户外伦理准则,指最小化人类活动对自然环境的影响。比如所有垃圾要打包带走、避开野生动物之类的。
* 方溏的脚是美码8.5(等于我们的欧码42号)
【作者有话说】
【阿珍电台】正式开始营业,欢迎听众朋友们来信,收集“小伊小方Q&A"的问题哦!(好吧,没有人问我也会自言自语的)
Q1:每天都离不开的食物?
- 方溏: 五百毫升柠檬冰美式和小熊软糖(其实是综合维生素)
- 伊恩: 矿泉水(2公升史丹利水瓶装)
第26章 雪山之夜(中)
“伊恩,我一般是不会哭的。”
“。”
“我们Omega是有泪不轻弹的。”
“嗯。”
“我这只是,被可恶的激素影响,无意识地向标记过我的Alpha撒娇而已。其实我很耐痛。”
“哦。”
“伊恩,你对中文的脏话知道多少?”
“……怎么?”
“我现在痛得要死,”方溏一脚浅一脚深地在雪地里行进,每走一步就是钻心的痛,“我要用家乡话开始骂人了,听得懂就捂上你的耳朵。”
鉴于王子很是敷衍,方溏认为比起小美人鱼,自己更像削足适履、头破血流也要穿上玻璃鞋的灰姑娘他二姐,
没想到Alpha认真思考了一下,“爸爸以前教过我一些。”
“比如?”
“我操。”
我 操。方溏听这混血孩子字正腔圆地一句,撑不住笑起来,然而一发抖又蹭到脚上的伤口,笑声跟踩了电门似地变成“哈哈哈啊啊啊啊……”
接下来的路方溏放飞了自己的素质和矜持,靠国骂骂天骂地骂自己撑了下去,以至于当他们终于到达目的地时,方溏像见到沙漠绿洲般,禁不住热泪盈眶。
他踉踉跄跄地朝营地旁的雪松扑过去,抱着它喘息。
——说是营地,但不是那种有充电桩和淋浴间的房车营地,只是雪山中央一个四面环树的平地。高大密集的针叶树挡住了风雪,只能隐隐看到外面的分叉路通向一个湖泊,而中间有个前人用石头垒起来的篝火堆,除此之外再没有人的踪迹。
方溏脸颊冰着树干,看着他前夫很快把帐篷搭好,“过来。”
方溏一瘸一拐地走到他身边,伊恩卷起帐篷门帘,示意他坐到泡沫防潮垫上,“把鞋脱了。”
方溏坐下来,慢慢脱靴子,担心自己开出血淋淋的大奖来。没想到羊毛袜脱了,只露出白净细瘦的一双脚来。
……奇怪,伤口呢?血呢?难道他是豌豆公主,“我发誓!”方溏朝他竖起三根指头来,“真不是夸张,我刚才痛到要死掉了。啊啊,嘶,就这里就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