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你显著(29)
伊恩握住他的脚踝,转了下,“挺严重的,明天就会青了。”
Alpha戴着手套的指腹摩挲了下他脚背,“你有多带一双袜子?”
方溏摇了摇头。
伊恩做了出乎意料的举动——他摘下手套,拿起一旁的湿袜子拧干后,拉开自己羽绒外套的拉链,把方溏的袜子和靴子一起放进胸口。
Omega嘴巴张得圆圆的,“……你在干嘛!?”
“用体温烘干,待会你才能穿着继续走。”
呃,不知为何,热意烘着方溏的脸,连被人握住的脚都烫了起来,他手指轻轻扒拉了下伊恩的外套,“我、我自己来吧。”
“Alpha的体温更高。”这人无动于衷的,仿佛这是一个常识性问题而非礼节性问题。
“啊,是是是,知道你们是热心肠的狼人了。”方溏举手投降,“Alpha wolf!首 领,您随意。”
伊恩直直地盯着他,抬手用力掐了把他脸蛋,然后向帐篷外走去。他的胸口鼓囊囊地是方溏的靴子,真像一只可靠的大白鸭子。
“……嗳!”方溏反应过来,“不要拿你碰过袜子的手摸我!”
天色渐渐暗下来, 他们赶在太阳落下之前安置好了一切——当然,功劳百分之九十九都是伊恩的,方溏是那个百分之一的气氛组。因为没袜子穿,他只得缩在营地里,用围巾包木乃伊似地一圈一圈裹着自己的脚。又愧疚自己没贡献,叫伊恩给他找点事做。
Alpha扔给他一把军刀和木头,叫他削成今晚的餐具。
方溏正雕花呢,对方已经把篝火升了起来,伊恩把烤好的靴子和袜子揣回来,叫他穿上出来吃饭。
方溏慢腾腾穿上鞋,往篝火堆走去,他看见伊恩正背对着他在地上搜刮着些什么,心生一计,蹲下来在地上摸了两把雪,团在手中,悄悄地、悄悄地靠近Alpha……
“嘿!”方溏啪地把雪饼拍到伊恩脸上,打他个措手不及!
没想到伊恩不躲不闪,只是偏头冷冷看他,一点动摇也没有。雪簌簌掉到他外套上。
“哇,你脸皮真厚。”方溏早已不怯这小子的目光,笑眯眯地坐到他身边来,“在做什么?”
“饼。”伊恩说。
方溏才知道伊恩行囊里那一堆抽绳袋子是装什么的:各种小罐的调味料,和一袋用保鲜袋分装好的面粉。
伊恩又拿出一个不锈钢杯子,从地上舀了一半雪,放到篝火边,等它融成了水,又把面粉、盐和胡椒粉一并倒了进去,然后递给了方溏,“你把它拌成面团?”
“大哥哥……”方溏无语地接过杯子,很想教他这前夫一个中文俗语——“脱裤子放屁。”这就是露营的趣味所在吗?咱们家的空气炸锅是不够纯天然还是怎么的非得跑到这四千英尺高的深山老林里和面烤饼吗?
但是,由于在这荒莽天地里已经丧失了文明的利器(打一谜题),无聊的方溏面和着和着,也觉得很好玩起来。
他还趁伊恩烤腌排骨时,偷了一撮葱花,并在面团里掺了半包乌江榨菜。
天彻底暗了下来。
伊恩的篝火堆上一应俱全:小铁罐咕嘟咕嘟煮着水,两根树枝插着条培根滋滋地烤着,油滴下来,落到中间的煎锅上——上面煎着方溏大师的特制亚洲融合菜:葱花乌江榨菜薄煎饼!
Alpha把培根钩下来,用军刀在煎锅中一切两半,又很装腔地颠了下小煎锅,把底部有些焦糊的厚煎饼翻了过来。
他把锅移到雪上,伸手把煎饼掰成两份,又拿刀捅出个口袋,挑起片培根塞了进去,递给了团成一团、冻得瑟瑟发抖的方溏。
“Try。”
方溏勉力从大衣中伸出手来,接过来,一口咬了下去。
“我-的-上-帝啊!”他开心地直跺脚,话语断线珠子似地滚出来,“我现在知道了,为什么每年人们裹着成人纸尿裤排队十小时都要去看时代广场看跨年倒数了。”
“——人就是得,犯点贱,吃了苦头才会感觉生活的好来。”一整天冻到他牙齿都要掉了,才吃上这口热乎的,“这是一种,”方溏嚼嚼,“一种painful pleasure,一种苦乐营销、伊恩,这个点子可以写论文欸、哦哇。”
哦哇喔,自从今天失去文明利器(谜底:手机)后,这是他第一次想到和科研相关的东西,这就是大自然的伟力吗?他真得多来点大山大湖什么的,唉,但他不会开车……
伊恩已经习惯了这Omega讲话讲到一半开始神游太空,大口大口地吃着煎饼。
过了会,方溏的注意力却飘落到身旁安静吃东西的年轻Alpha身上。火光拂在他脸上,如金光映雪,有深深浅浅的影子。
伊恩有种……很纯粹的气质,方溏突然意识到,这是一个二十二岁就选择了博士道路的人。
他们吃完晚饭,伊恩拿起烧开的雪水,往两人的小铁杯中各倒了热水——他是热巧克力,方溏是咖啡。
方溏把挂耳滤纸摘下,往咖啡里丢了一颗方糖和奶油球,又把热腾腾的杯子贴在脸颊上。
……他好幸福。
“嘿,伊恩。”方溏双手捧着杯子,盯着奶油球在咖啡中画出的漩涡,“你为什么会读博呢?”
伊恩抿了一口热巧克力,盯着哔啵燃烧的篝火,往里面又添了一支柴,“你呢?”
“小混蛋,不许用问题回答问题!”
伊恩低低笑了声,“你知道菲尼斯 · 盖奇吗?”
方溏一愣,觉得这个人名有些熟悉,却想不起来。
“一个铁路运输公司的工头。一八四八年,他在铁轨的爆破作业时误操作,手上的铁棒被炸飞,贯穿了他的脑袋。”
伊恩从地上挖出一捧雪,在手中捏成了一颗圆滚滚的雪球,“铁棒从他左侧颧骨插进去,撞碎他的上臼齿,穿过眼睛、头骨、撕掉他大脑左侧额叶,插到了地上。目击者形容铁棒上被脑组织红色的、条纹状的油脂包裹。”
“……啊,PSYCH425。”
方溏记起来了,他在情绪心理学的第一堂课见过菲尼斯 · 盖奇——神经科学史上最著名的病人,“但他活下来了。”
伊恩点头,拿军刀插进雪球中,一转,削掉了一半。
“医生用大黄和蓖麻油医治了他,几周后他就可以自由行动,他们说这是医学上的奇迹。”
“但是,盖奇不再是盖奇。”
“出事之前,他正直、礼貌、是认真负责,人缘良好的工头。但出事之后,粗鲁无礼、满嘴谎言、反复无常。因为性情大变,他被迫离职,终日游荡在马戏团和游乐场,生活无法自理,直到死去。”
只需十美分,你可以扒开盖奇的头发,看到他头皮下正在颤动的大脑!
“有人说,‘他理性和动物性的平衡遭到了破坏’,也有人说,‘他的灵魂已经消弭’。”
方溏听得入迷,他拿过伊恩手中变做圆锥的雪球,捧在手心轻轻地晃荡。
“我说过我见过‘命运伴侣’。”
方溏记得,这是,他们第二次做临时标记时这个讨人厌的家伙说的。
“我的父亲是Alpha和Beta。”
“裘德 · 杜若夫和伊煊从十五岁遇到彼此,恋爱,结婚,生子,十七年。所有人说他们是完美搭配。”
方溏猜测到这故事走向,他有一秒钟分神,想“perfect match”中文信雅达地翻译,竟然残忍地叫“天作之合”。
“然后?”
“然后裘德 · 杜若夫遇见了他命运的伴侣,他在他丈夫的面前射进生殖腔、成结、永远标记了那个Omega。”
方溏想起第一节课,屏幕投影中黑白的肖像画。盖奇身穿正装,手握伤害他的凶器,瞎掉的左眼紧闭,右眼近乎透明的瞳仁直直望向前方。
“这就是信息素的威力,”伊恩仰着头,口中呵出的白气向上飘,飘进无星也无云的黑夜里,“摧毁一切的誓言与道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