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狗就小狗(81)
他伸手想拍拍李乐山的肩,却被对方一个微不可察的侧身避开了。蒋月明的手僵在半空,有些发愣,李乐山没什么别的反应,只是抬眸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回家的路,要穿过市场外围一片接近城郊结合部的区域,没什么人。越往外走,路灯越稀疏昏暗,两旁是低矮杂乱的平房和小作坊,窗户黑洞洞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中华市场到三巷走路要将近半小时,骑车的话缩减一半,也不是特别慢。
“我今天没骑车,”蒋月明的声音在空旷里显得有点干涩,“明儿我们一起上下班,就不用走路了。乐乐,是不是累的不想说话了啊?要不……我背你?”
李乐山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沉默地走着,侧脸的线条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冷硬。
“你饿不饿?是不是上一天班饿了?超市包饭吗?”蒋月明心里却越来越慌,连忙找别的话题转移,问他的同时,也是在回忆,他好像没从秀丽姐那边听过包饭的事儿,“前面路口好像有个卖馄饨的摊子还没收,要不……”
话还没说完,前面的身影毫无预兆地停住了。他转过身,目光几乎称得上平静地和蒋月明对视着。那双总是温和沉静的眼睛,此刻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直勾勾地、死死锁在蒋月明脸上。
不知为何,蒋月明的心里莫名涌上一丝不好的预感,冥冥之中好像有什么事儿要发生。
“鞋……是你买的。”李乐山打手语,不是疑问,是陈述。
蒋月明一愣,突然想到了什么,脑子里“轰”的一声巨响。那么久远的事情,为什么李乐山现在会提起来?他从哪里知道的?是他找小姨了吗?他们都说了些什么?
“乐乐,你听我解释。鞋!鞋那事儿是我不好!我、我不是存心骗你!因为我想让奶奶赶紧穿上,真的不是故意不告诉你的。”蒋月明解释的匆忙。
李乐山看着他慌乱的样子,嘴角极其艰难地、极其缓慢地向上扯动了一下。
“我现在,一个月工资,七百了。”
“哦……七、七百?”蒋月明有些语无伦次,“那,那不是很好吗?秀丽姐……给你涨工资了?”
为什么还在骗我?
为什么又在骗我?
李乐山感觉心脏猛地一抽,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狠狠捏了一下,痛得他眼前发黑。
“你给我垫钱了。”李乐山打手语。
“我没有!”蒋月明几乎是本能的否认,他不知道李乐山是从哪里得知的,尽管事实确实是这样。谁说的?秀丽姐那儿吗?还是他自己猜出来的?为什么会这样?!
“从前就是,鞋也是、医药费也是、现在打工的钱也是……”李乐山艰难地冲他笑了笑,笑得有些苦涩,“你总说,我不用还。”
“你压根儿觉得我还不上吧……”他的手势突然慢了下来,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沉重和绝望。
腾地一下,蒋月明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什么意思?”蒋月明忙问:“我没有这么想!我没有要你还!”
“是!”李乐山手语打的极其决绝,很利落,不拖泥带水,“因为你觉得我根本就还不上,所以没想过让我还。”
他一笔一笔的记账,又在某个深夜挣扎着全部推翻。李乐山终于说服自己,只还小姨的那份就可以,蒋月明给他的,他不能还。
因为还了就是辜负、还了就是划清界限……
可是他没想过要自己还,因为人家压根儿觉得自己还不上。他欠的太多,多到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还……
白天,仓库里那股混合着灰尘和纸箱霉味的气息仿佛又涌了上来。秀丽姐那带着“善意”和“邀功”的声音,在他耳边尖锐地回响、放大。至今萦绕在他的耳边挥之不去,那番话就那么轻飘飘地揭开了李乐山掩藏了那么久的伤疤,戳得千疮百孔。
“我知道我是个哑巴,”李乐山眼尾泛红,“我不能说话,我一句话都说不了,我都知道,可是我在心里把我自己当普通人,我觉得我跟你、跟他们没有什么区别!”
“他们能干的我也能干,我也可以干!”李乐山的心跳动的剧烈,好像下一秒要跳出来。
他死死地盯着蒋月明的眼睛,手指颤抖着,近乎绝望地,“在你眼里,我首先是个哑巴,然后才是李乐山。是吗?”
“你们……都可怜我是不是?”
空气一瞬间凝固了。
蒋月明从未觉得世界这么安静过,什么都听不见,只有他的心一直一直跳动的剧烈,又疼痛。
他嘴唇微微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不知怎么的,好像现在他也说不出任何话了。李乐山最后那个手势,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留下灼痛的印记。
巨大的、尖锐的疼痛猛地攫住了蒋月明的心脏,比任何拳头都更有力。
他想喊,喉咙却像被滚烫的火堵住,又干又痛。委屈、愤怒、不解充斥着他的内心。
他想解释,他想抓着李乐山的胳膊告诉他不是那样!他从来没有想过可怜他!他只是……他就是不想看他那么辛苦,想要分担一点……
“你就非得……这么想?”蒋月明的话像是一字一句的蹦出来的。
我非得这么想?李乐山的眼神中闪过一丝钝痛。
“那你要我怎么想?!我还能怎么想?是我误会你了吗?”
“是!”蒋月明攥着拳,心里一股火往外窜,他是把他的那份儿工资给李乐山了,可是他给的又不多!因为李乐山比自己更需要那个钱,“我是给了!可我给的又不多!我错哪儿了?!我又有什么错?”
“为什么我的心意,你总是不接受,还要这么想?!”蒋月明的话一瞬间脱口而出,不经过思考,他现在也真的来不及思考,“我就是因为怕你多想、怕你介意,才瞒来瞒去,我他妈的像做贼一样瞒着所有人!我就想让你轻松点、让你好过点,我有错吗?!我有什么错?!”
事到如今,他也已经够贴心了吧,是他非要瞒的吗?他愿意去求秀丽姐让她千万不要说的吗?结果他还是这么想!
他的大脑一片混乱,以至于他语无伦次。
他看到了李乐山紧握的拳头在身侧剧烈地颤抖,指节因为用力而发出细微的“咔吧”声。他看到了李乐山额角暴起的青筋,和顺着鬓角滑落下来的、在昏黄路灯下反射着微光的——一滴汗?
还是一滴泪?
蒋月明彻底僵住了,剩下的话再也没有说出口。他伸出的手还停留在半空,维持着一个想要靠近却又不敢触碰的姿势。
李乐山沉默良久,再没有看他。
那最后一眼,仿佛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他猛地转过身,脊背挺得笔直,僵硬得像一块钢板。他没有再看蒋月明一眼,也没有再打任何手语。
他只是迈开步子,朝着三巷的方向,一步一步地走去。脚步沉重而稳定,每一步都像踩在蒋月明的心尖上。
少年单薄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决绝得没有一丝留恋,仿佛生来就是为了融进这片黑暗,最后只留下一个越来越小的、越来越模糊的影子。
蒋月明依旧僵在原地。
夜风吹过,带着市场残留的腥气让他感到刺骨的寒冷。他张了张嘴,盯着空无一人的街道,终于发出一声破碎的、带着哭腔的气音。
“……乐乐?”
回应他的,只有风声。
第66章 我是真心的
蒋月明慢慢地蹲在地上,他无助的看着空无一人的街道,感觉心里像碎了一样。
为什么李乐山会这么想?为什么李乐山要这么想?
他怎么可能会可怜李乐山,蒋月明真的、从始至终,只是想要对一个人好。但是他的好意,在那个人的心里,是施舍、是可怜。
可是我也对他说狠话了。蒋月明心想。他真的不知道自己哪儿错了。他已经很小心谨慎的对李乐山好了,他知道李乐山不会要,于是他想了很多种办法,可为什么最后会变成这样?他只是想对他好,难道这样也不行?那要怎么样,才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