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若有光(106)
在转移病床被推进手术室之前,崔小动猛地跻身上前紧紧攥住了孟柯的手,被医生护士扯得几乎要半跪在地上,伏在孟柯身边,除了流泪一遍一遍地喊他的名字,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家属冷静!”护士一根一根地去掰崔小动的手,在雨天里隐隐作痛的肩膀旧疾被拉扯之下有卷土重来的架势,崔小动并不清楚他负隅顽抗的对象,可是他不敢松开孟柯的手。
“我们可以理解你的心情,但是产后大出血死亡可能就出现在几分钟内,一秒钟都不能耽搁!”
孟柯需要接受治疗,尽管手术室的门关上之后一切都是未知。
可是他也害怕这次松开之后,再也握不到孟柯的手,再也没有那个对他包容,为他解惑,只对他使坏也只为他吃醋的孟柯。
这种矛盾和极度的恐慌交织着,崔小动痛苦地低吼一声。
一根一根松开用力攥到僵直的手指,视线模糊之中,孟柯没有血色的手在从他手心里滑落,轰然垂在身侧。
明明在进产房之前,孟柯还对他比了OK.
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崔小动靠着手术室冰冷的门,诘问自己。
崔煦旻,你不是说会给老孟一个家,永远爱他、保护他,你怎么把他害成这样了呢。
“孟柯……”崔小动滚烫的额头抵着没有温度的铁皮,喉咙里满是血腥气,喃喃自语,“以后你不想说的话,我绝对、绝对不会逼你说了……你不想外出,不想走动,我也一定不会非要你起来转转……”
“我知道错了……你别这样,好不好……”
崔小动根本没有概念他在手术室外站了多久,手术室的门猝不及防打开的时候,他差点一头栽进去。
抱着血浆的护士步履匆忙地跑进手术室,手术室里的医生拿着一叠文件来给他签字,走廊那头儿科的医生也正过来找他。
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字可以写得这么丑,医生用手垫着扶着,崔小动还是好几次抖着手笔尖划出了纸面。
“这是手术风险告知,”医生哗哗往后翻了几页,“这是基础疾病的一个告知和责任声明。目前初步检查结果应该是因为胎盘粘连和宫体损伤引起的大出血,但是干预效果不理想,别的出血原因暂时不明,孟主任情况也……这是病危通知。”
“如果有必要,会行人造宫体摘除术,这边也需要您签字。”
“怎么会,这样呢……”
崔小动一开口,声音把医生都吓了一跳,沉沉地叹了口气解释道:“从产科建档来看,他两次怀孕都有先兆流产病史,用保胎药有很小的几率会导致胎盘粘连,但是这事儿真碰上了谁也想不到,加上产后宫缩乏力,可能还有别的暂时没排查到的原因,这才导致的这么大的出血量。至于别的原因,得把残留的胎盘剥离,宫内出血处理干净才能进一步检查。”
医生解释之后,又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转身近手术室之前,崔小动攥住了他的袖子。
明明有很多请求,很多抱歉。
请医生一定要救孟柯,如果血不够可以抽他的,抽多少都可以!
崔小动自认是个非常非常幸运的人,今天才恍惚觉得,他是不是连着孟柯那份幸运都一起贪婪地占有了,孟柯才会经历这么多磨难和辛苦。
他不敢再祈求能多一分幸运匀给孟柯,可是老天能不能看在孟柯救过那么多人的份上,也救救他……
最终却一句也没能说出来,崔小动艰涩地捯了两口气,慢慢松开了医生的袖子,医生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却没能给他一丝一毫心安的力量。
手术室外复又亮起了灯。
崔小动睁着泪眼仰头看着那盏灯,他和孟柯第一次在一院的相遇,进手术之前仰躺在病床上,他好像也这么盯着头顶的灯看了很久。一盏一盏的灯连成白色的光带,意识模糊之中依稀记得孟柯露在口罩外面好看的眼睛。
第一次意识到他对孟柯的感情,那时候几乎是毫不犹豫地觉得是一定要勇敢表白的,即使孟柯对他没有抱着同样的喜欢,即使最后孟柯选择携手同行的人不是他,都没有关系的,他只是想告诉孟柯,你真好,你值得被好好地爱。
可是孟柯坚定地选择了他,一直地信任他。
崔小动恍惚觉得他辜负了孟柯的选择与信任。
如果不是他的特殊职业,如果不是他的涉世未深识人不清,孟柯不会被卷入案件当中,不会在怀着泊亦四个月的时候经历先兆流产。
如果他有洞穿人心的本事,在所有的请求和绑架说出口之前保护好孟柯,孟柯就不会在孕晚期泥足深陷于焦虑的病症和痛苦的情绪中。
如果他有能力好好安抚孟柯,如果那个早上他没有短暂地离开病房……
崔煦旻,你凭什么。
不能好好地保护他,当时为什么要轻易地说喜欢。
孟柯说他好了,你就心安理得地信了。
孟柯说他不痛了,你就心安理得地释然了。
你真的是个,很没有用的人。
崔小动抬手狠狠甩了自己一耳光,空旷的走廊里漾开那一声脆响的回声,右边耳朵里嗡地一热,浅色地砖上碎了两滴猩红的血。
想起刚刚签的病危通知,可能会永远地失去孟柯这个念头拱得崔小动胃里七上八下,摁着腹部蹲在墙角不住地干呕,随着身体的挛缩抽动,更多的鼻血从指缝里滴下来。
崔小动捶了两下胸口,他恨不得把这个让他疼得完全没法冷静的脏器从身体里抠出来。
李久业还是从实习生的闲聊里得知孟柯出事了,紧赶慢赶到手术室外面的时候,崔小动正颓然地蹲着擦他晕了一地的血。
他从来没有看到过这样的崔小动,印象里一直都是阳光挺拔的孩子,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狼狈地佝着他一向笔挺的脊背。
“小崔!”
李久业拽着崔小动手臂把他扶起来,探到他额上滚烫的温度,看到他还挂着血迹的脸,和右边脸颊上隆起的几道已经淤了血发紫的红痕。
“谁……”
李久业立刻就咽下了这个疑问,除了他自己,还能有谁。
再诚挚的安慰都显得单薄,李久业明白崔小动心里浓厚的恐慌和愧疚。
让护士配好药,推了输液架过来,绑上压脉带刺进输液针,护士试图叫崔小动手掌放松的时候才发现因为握得太紧太久,指节伴随着“咔咔”的响动才能慢慢舒展开。
从孟柯进手术室开始他就攥着这只手,偏执地觉得手心里有孟柯的体温,他得攥紧。
李久业掰着崔小动的脸,冰敷他肿起来的侧脸。
“你把自己弄成这样,孟柯看见多心疼。”李久业在崔小动鼻翼两侧的穴位按了按止血,“孟柯,我们小国庆儿和泊亦,都需要你呢,别先把自己整垮了。”
崔小动的神情还是木木的,李久业揉了揉他肩膀。
过了许久,崔小动就着微微仰头的姿势,眼睛一眨眼泪就往脖子里灌。
“我没能保护好他,都是我不好。”
又轻又哑的一句话,却让李久业鼻子一酸。
从业这么多年,见过太多患者家属怨天尤人,责怨苍天不公,指责医生“草菅人命”,崔小动的教养不允许他把情绪转嫁,他只能把所有的愧怍和过错都揽在自己身上。
“我心安理得地享受他对我的好,心安理得地让他怀孕,是我太贪心了。”
“是我没有预估承受风险的能力,却要把一切都想得太简单。”
“我真的知道错了,怎么罚我都行,能不能别让孟柯这么痛苦……我宁可现在躺在那里面的是我……宁可孟柯从来没有遇到过我……”
李久业被崔小动戳得心里绞转着疼,说不出安慰的话,只能揽着他,一下一下地顺着他肩膀和脊背。
“老孟才说他想要走出来了,想要过自己的人生了,怎么会这样呢……”
是啊,怎么会这样呢,李久业也不由地在心里问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