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若有光(62)
昼昼从门缝里看到周冉坐在床边握着手机发呆,爸爸很久很久没有这么悲伤的神色了。
从免提打开的那一瞬,对面那人就落了眼泪。
整整七年了。
“还不打算告诉他?”
“他现在过得很好,昼昼也很好……”那边的声音像个漏气的破风箱,“我这样,没办法,面对他。”
“兄弟,你傻啊。”王卫成叹了口气,难受得嗓子眼儿都是苦涩的,“你瞒不了多久了。”
周冉交代了昼昼,以后再遇到这个奇怪的男人,一定要告诉他。
(五)
那人的出现和他的消失一样,毫无征兆。
一个月快要过去,这件事在周冉心里总翻不了篇。昼昼从小在刑警队耳濡目染,观察事物细致入微,两人在公园散步的时候突然跟周冉提起,第一次见那个奇怪的人,他最后上了一辆看起来很贵的车。
怎么这么巧,王卫成的车看起来着实贵啊。
周冉攥了攥孩子的小手,“昼昼,我们一定,要再见到他。”
在单元楼下刷门禁卡,路灯里有黑影一闪而过,周冉下意识地把孩子护在臂弯里,警觉地回头,却没见人。
“爸爸,绿化带里面有动静!”
周冉紧紧牵着昼昼的手,穿过绿化带追了出去,在对面的人行道的路灯下见到了那个跛脚前行的身影。
昼昼一抬头,看到周冉的眼泪无声地落了满脸,嘴唇颤抖着,欲言又止。
“张黎明!”周冉哽咽着朝着那背影不顾一切地喊,“是不是你,张黎明!”
那身影停了下来,却始终没有回头。
“你是张黎明,对不对?”周冉小心翼翼地靠近一步,那人就跛着脚走远一步。
“你别躲我!你要不是张黎明,你就回头看看我!新闻见报了,时局明朗了,你还在躲什么!”
昼昼远远地看着路灯下面两个永远靠不到一起的影子,听着两个男人压抑的哭声,眼泪胀满了眼眶。
张黎明,周冉说的张黎明是他的父亲张黎明吗。
可是他的父亲高大挺拔,眼前人佝偻跛脚,真的会是他的父亲张黎明吗。
那人越走越远,周冉却完全无力再追,慢慢蹲到地上,朝着渐行渐远的那个背影歇斯底里地喊,“你到底为什么不肯面对我!为什么要躲着我!你敢听我和昼昼跟你说说话吗……”
“黎明,七年了!”
始终也没有舍得回头看一眼蹲在路灯下精疲力竭的周冉,和从后面追上来满脸泪痕的孩子。
王卫成按掉了周冉打来的第五个电话,转头看副驾驶上那个泪流满面的人,一时间一个字节也挤不出来了。
“黎明,别这样对冉冉,也别这样对你自己。”
周冉的电话没再打进来,晚些时候王卫成接到了周妈妈的电话,挂了电话就一脸愁容。
“冉冉回家就高烧不退,昼昼吓坏了,给周叔打了电话,老两口刚把冉冉在医院安置好。周姨说他喊张黎明,老两口只当是烧糊涂了说梦话。”
一直低着头在床边坐着的人站了起来,王卫成无奈地看着他,“别这样折磨冉冉了,七年他都等过来了,却在这时候倒下,说明什么呢?
他只怕你不肯面对他和孩子,你什么样子,冉冉都不会在乎的。
黎明啊,只要你活着。”
自我折磨了两个月的人,终于点了头。
(六)
给崔小动打电话的时候,他们家正吵吵嚷嚷的,估计又是小兄弟俩对着干。
“小泊宁又闹呢?”王卫成笑。
崔小动刚刚才拎小鸡崽儿似的把小儿子丢进沙发里,这又满家乱跑在楼梯上磕了个狗啃泥,自己不哭,倒是把他哥招惹得哭个没完。
“哎,臭小子闹腾得厉害,得老孟回来治他。”崔小动朝客厅里的两个崽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怎么了王哥?”
“明天你跟陶子,早点到队里。”
时隔七年再次见到张黎明,崔小动大脑空白了一瞬,眼泪怔怔地落下来,掐了掐自己又轻轻捏了捏张黎明的手,难以置信地看着王卫成,还有在一边同样做梦一样的叶陶。
“黎明哥!是,是你吗!”
张黎明瘦了太多,脸色憔悴,伤痕累累,一道新鲜的疤从领口向上蔓延出来,两只手背上新伤叠着旧伤,让人连碰一下都不敢。
他是奇迹,也是一场让所有人不敢醒来的梦。
车子停在了周冉家的楼下,大病了一场,眼见着就苍白瘦削了不少,早上才接到王卫成的晦暗不明的通知,显然还在状况外。
车门缓缓打开,这次张黎明没有戴帽子,一步一步,尽量稳妥地走向周冉,慢慢朝他展开臂膀。
四目相对,无语凝噎,眼泪早在所有的言语之前。
“冉冉,原谅我……”声音嘶哑得难以听清,周冉倾身紧紧拥住了张黎明,泣不成声,“我就知道,我从第一次见你我就知道……”。
七年的时间,周冉感谢自己在最艰难的时刻也没有放弃。
“黎明,我终于,等到你了。”
朗朗青天之下,他们流泪拥抱,抱了很久很久,似乎要把这七年的时光和苦难都全部弥补。
(七)
王卫成和李久业好一番谋算。
当年张黎明重伤,内奸猖獗,让毒枭组织在境内的分支如虎添翼,境外的“极光”举步维艰,孤立无援。
王卫成果断决策,无论张黎明生存与否,都不能再将他二次暴露。倘若张黎明真的能够活下来,曾经的“闪电”会是“极光”最得力的助手。
一院几年前收治了一例自然死亡的流浪汉,多年无人认领,王卫成联合李久业以流浪汉的尸体换了手术室里生命垂危的张黎明。果然不出王卫成所料,秦浪在张黎明宣告牺牲的第二天暗中潜入了追思会现场,亲眼确认了“张黎明”的死亡。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紧急调度“极光”回国,王卫成把“极光”和重伤昏迷的张黎明安排进了秦正兴留给“秦浪”的山庄,李久业和院长暗中调派医护进行救治。一年后,张黎明和“极光”秘密乘坐专机抵达缅甸。
刑警进入山庄清扫张黎明留下的痕迹时,只发现了他留下的一张周冉的照片。
张黎明在“极光”提供的几处地点出没,假扮残障人士被毒枭组织的马仔劫持进毒品原材料生产的庄园。组织用毒品控制这些人的神志,张黎明摸透了奴工饭菜被投毒的规律,以指探喉催吐。七年后“闪电”狙杀毒枭头目,张黎明和一众奴工被解放出来时,喉咙因为长期的催吐形成了严重的损伤,右腿也因一次递送情报险些暴露,被生生打断。
就像审讯第二天王卫成给秦浪的承诺,张黎明一定会给边境,带来曙光。
王卫成抱着刚几个月的昼昼在李久业办公室睡觉那次,支开了扬扬,李久业提及了王卫成对秦浪的安排。
“你就这么跟上面拧着干?下半辈子真不想往上爬了?”
“除了他,还有谁更合适?我跟这小子的良心堵了一把,要是我赢了那最好不过,要是他敢让我输,就得面对张黎明的枪口。”怀里的小昼昼在睡梦中蹬蹬腿儿,王卫成轻轻拍了拍孩子的小胸脯,“往上爬?不爬了,权力或是荣耀,该小一辈的自己去争取了。”
“当年从驻藏部队退伍的时候我就发过誓,我的身边,一定不要再有牺牲。”
张黎明最终带着境内外两地的曙光回到了周冉身边,“闪电”也终于成了为了他半生都在追随的人。
闪电长啸天际,永不陨落。
第55章 番外三
(一)
新年的队内聚会还是安排在元旦前一晚,这么多年来同样的时间,同一家餐厅,同一间包房,换了更大的桌子。
孟柯下午有一台手术,得稍晚一些过来。
崔小动家的两个小子性格天差地别,每回一起出现都逗得众人前仰后合。孟泊亦从小就漂亮得像个娃娃,性格文静秀气不爱说话,眨巴着一双大眼睛怯生生地同人打招呼,非要倚着昼昼坐。虽然只比小泊亦大了一岁,昼昼十足的哥哥风范,给两个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