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若有光(36)
他看着崔小动苍白的脸愣神,他想告诉崔小动,别睡,坚持住,我们有小朋友了。
到医院的路上仪器响了两次,把孟柯的神魂都掏空了似的,下车的时候腿一软,靠着救护车的门缓缓坐到了地上。
李久业过来把孟柯拉起来,扶着他进门诊大楼。
孟柯浑身都湿透了,李久业把他身上泥泞一片的白大褂脱下来,从护士站拿了毯子和热水。孟柯捧着一杯水,在手术室门口坐着。
他惯常不爱说话,更不爱跟李久业说话,但是这样悲哀的神态,却很少见。
“小孟,你要是不放心,换了衣服进去看看。”李久业叹了口气。
孟柯摇头。
他哪里舍得看着崔小动身上被动刀子。
手术室的灯一直亮着,全无动静,孟柯头发上衣服上都干了,状态却似乎越来越差。李久业看着他微微发抖的手和腿,疑惑地问道,“小孟,你冷吗?”
孟柯没有答话,手抖得越发厉害。
李久业当孟柯只是担心,安慰他,“你应该最清楚了,手术室里边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会没事的,放心吧。”
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的时间,李久业忽然听到粗重的呼吸。
孟柯大口大口地呼吸,溺水一般,手抖得端不住杯子,泼出来的热水把他手背上烫红了一片,微微起身又坐下,神色慌张,张望间像是在寻找什么,额上滑落了几滴冷汗。
“孟柯,你怎么了?”
李久业把杯子接过来放到一边,蹲到孟柯身前同他讲话。
孟柯像是没听到他说话,胸膛依然剧烈地起伏着,手里没了握着的东西,指尖收回掌心紧紧地握拳,另一只手狠狠掐住大腿。
惊恐发作的症状。
李久业不知道孟柯是在崔小动的刺激之下突发的症状,还是他之前就有这个毛病,使劲把他手抓在自己手里不让他再掐自己。
“孟柯,孟柯!你看着我!”
孟柯缓缓转过来盯着李久业,颤着声音问,“他会死吗……”
“不会,不会的,孟柯你听我说,”李久业眼眶一热,更紧地拽着孟柯的手,“小崔不会有事的,不会。你告诉我,这种症状你以前就有过吗,有没有吃过药?”
孟柯点头。
李久业心里沉沉地一疼。孟柯多骄傲,多冷清的一个人,李久业还从来没见过他掉眼泪的样子。李久业从前也不知道,看似什么也不在乎,什么都不害怕的孟柯,竟然有这样的病史。
在外人不知道的时候,孟柯一个人都经历了什么。
两人沉默地对视了一会儿,孟柯陡然红了眼眶,反手攥住李久业的袖子。
“不,不能吃药……我有小孩了……”
第36章
李久业沉默了一瞬。
早该有所察觉的,下午碰见了产科的张主任,院里传了半个月的那些事也不见得是空穴来风。
“挺好的。”
挺好的,李久业握着孟柯的手,笑了笑,真心为孟柯高兴。
孟柯成天拉着个老大不高兴的脸,这么多年在院里都是一个人独来独往,李久业只隐约知道点他父亲的事,大概知道孟柯前面的小半辈子过得并不快乐。
李久业之前从崔小动的眼神里咂摸出点不一样的感情,就总撺掇着他俩的事儿。孟柯这颗孤单冷清的心,确实需要晒晒太阳,小崔警官就很适合做他的小太阳。
现在还有个小孩子来浸染孟柯寂寥的生活,挺好。
可是这个孩子,也来得不那么是时候。
抛却刑警队的那些事儿暂且不提,这个孩子怎么偏偏赶上孟柯的心生病的时候来了呢。药物的干预效果确然是最好的,可是对于胎儿的副作用也是谁都无法估量,无法承担的。
孟柯的情绪依然很焦虑,这种病太熬人,总有千万种奇怪的想法像把小刀慢慢地戳,把一颗心累得精疲力竭,扎得千疮百孔。
“小孟,在想什么?跟我说说。”李久业叹了口气坐到孟柯身边,抓着他的手,感受着他抖得厉害。
孟柯不答话,李久业又耐心地柔声问一遍,“在想什么?”
“他……”孟柯连睫毛都在细细地颤抖,“他会不会死。”
“不会。”李久业回答得坚决,“肯定不会。”
“我,我八岁的时候,我爸进了医院,就没能,没能回家。”孟柯低着头,断断续续的,像是喃喃自语。
相似的场景,同样重要的人,他控制不住地代入。
“有句老话,天无绝人之路,老天也不舍得总这么折磨你,别怕。”李久业引导着孟柯把心里想的告诉他,他才能帮助孟柯尽快地从情绪里走出来。
“我不想要这个孩子……”孟柯把手抽出来,轻轻按在小腹上,“是不是有了孩子,就不能有崔煦旻了……”
“放屁!”李久业瞪着眼睛在他脸上轻轻拍了一下,“这是你一个人的孩子吗,你说不要就不要?小崔醒了不得跟你生气!”
“孟柯,糊涂啊你。”李久业仰着头叹气,一下一下地拍着孟柯的手背,“都有,都要有。不会有事的。”
孟柯又不讲话了,李久业搭着他肩膀转移话题,“我挺羡慕你们这些年轻人,我也羡慕爱情,真的。”
李久业每天在医院里忙得要命,上传下达,溜须拍马,从来没有表露过他对爱情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的向往。
孟柯怔怔地看着他。
“真的。其实我,结过婚,离了。”李久业回忆起往事,遗憾又释然地笑了笑,“她是我大学同学,我是班长,她是团支书,我们一毕业就结婚了。工作之后她提了很多次,说我变了,说我汲汲营营,钻钱眼儿。我理解,咱俩志向不一样。我是个俗人,升官发财没什么不好,能让她过上好日子就满足。她境界比我可高多了,心里有我们的小家,还有普天之下无数的孩子,每天忙着做儿童公益医疗。又忙,又吵,就吵散了。”
“我还挺遗憾的,但是一想起她又觉得骄傲。不愧是我看上的人,优秀。至于这个结果,我想我们俩都能看得开,在事业和爱情之间选,我们俩都选了事业。”
孟柯沉默了会儿才开口,“我选他……”
事业和崔小动,他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崔小动。
“他能不能,别离开……”
“当然!”李久业翘着腿得意地抖了抖,“小孟啊,你还真别说,我看人眼光可好了。无论是她还是你,我都没看错。”
“你不说我也知道,你对我一直挺抗拒的原因。你是不是总觉得,当年那一批管培生最后只录用了你一个,我后来又力荐你为外科副主任,是因为你父亲的身份所以优先选用你?其实不是。我自己没儿子,你们这些小一辈的在我看来都跟我自己的孩子一样,至于为什么特别看重你,因为你稳重,心思单纯。”
李久业拍了拍孟柯的背,“你值得。”
李久业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孟柯聊聊天,帮他重新接了杯热水,直到后半夜孟柯才从惊恐的情绪里缓过来,像是噩梦初醒,不过一抬头,手术室的门依然紧闭着。
孟柯疲惫地仰着脸,觉得这世界总这样讽刺。
比如,在孟柯最狼狈最脆弱的时候陪了他一整夜的,是他一直不大看得起的副院长李久业。
又比如,在孟柯自我厌弃了十多年迈入三十门槛之后,突然被人告知,“你值得”。
最讽刺的还是,医生和警察这两个总是救死扶伤的职业,在很多时候却无法自救。
王卫成一直没出面,给李久业发了几条信息问崔小动的情况。
天色将晓的时候手术室的门才开了,孟柯撑着椅子,腿软得站不住。
主刀的医生向李久业略一点头,李久业朝他招手,两人耳语了一番。
“他,怎么样了……”孟柯红着眼睛,哑着嗓子问,控制不住地声音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