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面绅士(66)
“操了,”包工头焦得原地打转,“你们不让我走,我他妈不出去要钱,拿什么给你们发?”
男人眼都不眨落手就朝自己头上砸了一下,手仍旧伸着:“啊啊!”
包工头脑门青筋直跳:“我自掏腰包给你行了吧?你把砖放下,我卖血都给你填上!”
男人手还是伸着,“砰”地又是一下:“啊啊!”
莫何忽然意识到,他应该是聋哑人,根本听不见包工头说话。
他不留力,听不懂,没法交流,砸完这两下头已经烂了。
莫何眉心敛起迈步就要上前夺砖,手臂冷不防被拉住。他以为是张岱青,下意识抬手就要甩开,转头看见身后的人时动作戛然停下。
“叶徐行?”
他出现得太过突然,太出人意料,莫何一时间没能说出第二句话。
来不及解释,叶徐行拉着莫何给了一个向后的力道:“我来处理。”
叶徐行说完就朝聋哑男人去,视线不经意般从莫何旁边同样穿白大褂的男人身上掠过。高,瘦,戴无框眼镜,干净斯文,刚才他着急要拉住莫何的动作只比叶徐行慢了一秒。
第三次砸下来的砖头被截在半途,叶徐行一只手拦住砖,另一只手朝男人比了个手势。
聋哑男人脸上的狠劲登时松动大半,砖头也停在半空没有继续往下落。
一群工人见状躁动起来,他们看叶徐行是城里人,担心是老板或者包工头请来的,七嘴八舌吵嚷着围拢上前,还有人在后面试图掰聋哑男人的肩膀想和他“说话”。
“我是镇长请来帮你们打官司的律师,”叶徐行扫视一周,没刻意抬高音量,但他声线沉稳,字字掷地有声,“我以我的律师身份向你们保证两点。”
“第一,如果他今天死在这里,无论是教唆他的人还是放任旁观的诸位,全部脱不了干系。”
杂乱的吵嚷声趋于安静。
“第二,我会尽我所能为大家拿回劳务报酬,但,是在大家配合我的前提下。”
包围圈没有继续缩小,众人停在原地,没再继续上前。
聋哑男人虽然听不见也说不出,却能感觉到周围的变化,他想扭头去看什么人,叶徐行比了几个手势,聋哑男人转回头,看了一会儿,便卸了力气。
砖头被叶徐行扔远,聋哑男人“啊啊”着和叶徐行比划,脸上流露的残留愤怒中更多的是无措与茫然。
而后又渐渐地、渐渐地,散发出信赖和光彩。
太阳无声当空,日光柔和挥洒,莫何静静看着叶徐行,看着他额角垂落的发丝覆上金黄,看着他深色的虹膜染成琥珀。
他会手语。
看着,看着,脸上不知不觉浸了浅浅的笑。
莫何并没察觉,但旁边的张岱青看得清楚。
那是与工作时全然不同的、共事这两个多月以来从没见过的笑,欣赏的、由心的、好看的笑,无言却亲昵。
视线在两人之间往返,张岱青察觉出难以描述的隔离外人的氛围气场,从那人出现的瞬间就已经存在。
“这位律师,莫医生认识?”
“嗯,认识,”莫何看着叶徐行,没挪开眼睛,“不止认识。”
作者有话说:
没能在之前说过的下下章和好,但好歹有苗头了,四舍五入送入洞房【乖巧坐.jpg】
第50章 理智
镇长随后过来, 按叶徐行说的张罗着让双方各派出两个人当代表,等了解完基本情况再逐个谈话核实。
四名代表留下,其他人陆续散去,镇长客气地笑着开口:“叶律师, 咱们去办公室谈?你也歇歇喝口水。”
叶徐行顺着看向远处的一排铁皮棚, 点了下头:“你们先去, 我到那边打个招呼, 随后就来。”
“好好好,你跟来义诊的医生认识啊?哦对, 你们都是海城来的,真是巧。”
张岱青说先回去看看助手那边的情况,莫何留在原地, 看叶徐行大步过来。
他隐约听见镇长在看过来时说的“真巧”,不动声色站着想, 叶徐行到跟前时是要说句俗套的“好久不见”, 还是把“真巧”重复一遍。
“我每年底都会参加‘维护劳动者合法权益法律援助’的公益项目, 今年刚好在松县, 没想到你也在,绝对没有跟踪监视你。”
莫何扬眉:“你可以试试。”
也不知道是不是在海城受刺激没恢复, 这思维的发散程度,莫何自愧不如。
还跟踪监视, 再进一步怕不是要搞囚禁捆绑play。
莫何因为自己乱七八糟的想法沉默两秒,转头要走,手腕忽然□□燥热源圈住:“等一下。”
叶徐行见他真的停下才松手, 脱下身上的大衣:“你穿得太少了。”
莫何没穿外套, 叠穿的衬衫和毛衣外面只有件白大褂,室内没问题, 但在室外委实不够御寒。
手都是凉的。
莫何往旁边躲开:“脏。”
叶徐行明显一怔:“我今早新换的,只穿了一上午。”
莫何笑了下:“我说白大褂脏。”
他笑里带了点无奈,语气似嗔非嗔的,恍得人心跳都漏掉半拍,动作也磕绊起来。
“咳,没事。”
厚实的羊绒大衣先碰到后脖颈才又落在肩膀,非常符合叶徐行风格的纯黑色,还残留着主人的体温。
脱掉大衣露出经典西装三件套,衣服已经披在身上,莫何便没再推让,只问:“给我了,你穿什么?”
他不穿外套冷,叶徐行自然也冷。
“车上还有一件。”叶徐行指了指一辆停在不远处的车。
莫何扬扬下颌,示意他去取。
叶徐行的车被留在了县里,工会的干部死活不肯让他开霍希下乡,怕跑两趟回来多个坑掉块漆。担心叶徐行要求高,从所有车里挑了辆最新的帕萨特给他用。
乡镇土大,洗得黑亮的车已经落了层尘,灰扑扑的。
叶徐行中途回头看了莫何一眼,到车边拉开后排门时又看了一眼,拿出衣服没立刻穿,先大步回来莫何面前。
“我还能跑了吗,”莫何要笑不笑地调侃,看看他穿上身的大衣,又低头看看自己,“打折批发?”
“觉得好穿,就买了两件。”
“嗯,先忙吧,我也还有工作,”手腕又被握住,莫何都觉得要被拉习惯了,“嗯?”
叶徐行指尖下意识摩挲,紧接着克制停止:“你在哪里义诊,几点结束?”
“在镇大院里,平时五点,今天情况特殊会延长时间,需要还你衣服不会长翅膀飞掉,”手腕终于被缓缓松开,莫何抬眼打趣,“这样可以了,让走了?”
“嗯,”叶徐行小幅搓动手指,看不够似的盯着莫何,“我也不确定这边几点结束,结束就去找你,如果你结束得早记得打给我,原来的号。”
莫何转身扬了下手:“知道了。”
助手已经通知了上午义诊取消,但大院里还有一二十个人在等,说回家也没事,在这里等着下午先排上号也行。
“让他们一个个进吧,”莫何对助手说,“我和张医生每人多负责几项,你来登记信息,速度虽然慢一些,比他们干等着强。”
助手立刻答应说好,现在多干点就能早点下班,不然不知道得忙到晚上几点。
莫何脱掉大衣在屋子里环视一周,没找到合适地方:“我先去车里放下衣服。”
上午耽搁了不少时间,他们便没像平时似的中午按点休息,忙完一大波时县医院的两名医生恰好回来,还打包了几份盒饭,于是义诊中断二十分钟,几个人凑一起吃完立刻继续。
好在多了张岱青,义诊得以在天擦黑时结束。
四个人收拾仪器和资料,助手和司机往车上搬东西。换下白大褂洗手消毒,几个人去屏风后面的排椅上拿衣服换。莫何带了件浅灰轻羽绒服,现在的温度当外套正合适,等再降温加一件冲锋衣足够。穿脱也方便,不穿的时候直接卷进袋里随便一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