钻透月亮(7)
项柔跟着在一旁抹眼泪。
“这还不算利息呢,”眼镜男掏掏耳朵,道,“一个月七分利,你们要是现在还,我优惠点算你们370万,到下个月可就利滚利到四百多万了。”
我将那沓文件放回茶几上,知道如果自己放任不管,无疑是看着寇姨与项柔去死。
蓬莱对沃民诸多歧视,找工作并不容易,但项则和寇姨却从来没有看不起我过。韦家睿出生那会儿,寇姨更是尽心尽力帮忙,从喂奶到换尿布手把手教我。没有她,小胖子都不知道能不能这样顺利长大。这份恩情我一直铭记于心,如今也到了结草衔环的时候。
“不知您如何称呼?”我微微躬身,声音都变得谄媚。
“炳哥。”一旁壮汉报出眼镜男的名号。
“炳哥,您也看到了,她们老的老,傻的傻,根本没有能力偿还债务,能不能……减免一些利息,再宽限些时日?”我同对方打着商量。
炳哥看着我,突然笑了:“你一个贱民,有什么资格站着跟我说话?”
从小到大,我遭遇过的轻贱与刁难可以说是不计其数,炳哥这小小要求,难不倒我。
我没有任何犹豫,立马就跪下了:“是是是,您瞧我,太不懂事了。”
炳哥还算满意地“哼”了声,接着之前的话题:“没能力偿还债务?那还不简单……小的,身体拿去卖,老的嘛,内脏拿去卖。我又不是做慈善的,每个人都这减一点,那减一点,我要不要做生意了?”
寇姨一听,吓得六神无主,忙护住女儿:“不要不要,你不要动我女儿!要杀要剐冲我来,你们别动我女儿,她什么也不懂,还是个孩子啊呜呜呜……”
这么歹毒的品种,我也是许多年没遇上过了。
我马上改变策略:“炳哥您说笑了,哪里用得着这么麻烦。”我指了指自己,“您看不还有我呢吗?我不比这两个身体好能挣钱?项则欠您多少,我一定还,连本带利地还。今天我就还,先还一部分,剩下的还请您再给我一点时间,三个月,三个月内,我一定把钱凑齐……”说着,我从裤兜里掏出那两根金条,恭恭敬敬双手奉上。
炳哥挑了挑眉,伸手接过那两根金条,上下左右翻看起来,当看到金条中央的“宗”字,倏地抬头问我:“你和宗家什么关系?”
“我以前……是伺候宗家大少爷的,这是我离开宗家时他赏给我的。”
留着金条上的刻印,就是为了借宗家的势,果然,听了我的话,炳哥表情微妙起来。
“能给你这贱民两根金条,看来你伺候得挺好啊。”炳哥掂着金条,上下打量我,话里话外都是戏谑。
“大少爷慷慨罢了。”我照单全收,笑容不变。
他收下金条,点头道:“行吧,这两根金条算你150万,剩下220万我给你一个月,一个月后你要是凑不齐,我就把你、老太婆,还有老太婆的女儿,三个人去头去肢,留下内脏,待价而沽。”
当天,我便将无家可归的寇姨与项柔接到了自己家。还好家里有两个房间,以后她们母女一间,我与韦家睿一间,也够住了。
晚上九点,身心疲惫的寇姨母女早早睡去,韦家睿也洗完澡躺床上看动画片去了。我嫌屋里闷,拿着罐冰啤去到屋外吹风,叶束尔的电话便是这时候打来的。
“哥,项则死了?”他的语气满是震惊。
我趴在护栏上,叹口气道:“嗯,死了,现在都烧成灰了。”
虽然和我不是一个姓,但我和叶束尔确实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叶是他后来改的姓。
也是六年前他设法找到我与我兄弟相认后我才知道,母亲当年带着年仅三岁的他离家出走,其实是去了白玉京。她在那里找了份工作,给一位蓬莱的历史学者当保姆,一年后,两人日久生情,学者不顾他人目光迎娶了她。
可惜母亲命薄,没几年就病死了。学者难忘母亲,之后都没有再娶。叶束尔一直跟着继父生活,被照料得很好,不仅学业出色,年纪轻轻便是脑机神经学专业的博士,现在还进了太阳神集团总部,担任神经接口与意识模拟实验室的负责人,主持核心项目的研发工作。
“这两天我都在实验室里,晚上出来看到你的消息就立马给你打电话了。他母亲和妹妹情况如何,需要帮忙吗?”
我将这几天发生的事全跟他说了,包括那剩下的两百多万欠债,但拒绝了他的帮助。
“你好好上你的班吧,我来想办法。”说白了,他跟项则都没见过几次面,非亲非故,用不着介入这因果。
“这国家真是烂透了。”叶束尔静静听完,突然有感而发。
他继父是位孤高又善良的学者,身为蓬莱人却一直是反蓬莱王室先锋,常年处在“抨击王室被关押,放出来继续抨击”这样一种无限循环里。六年前,叶学者被捕入狱,不幸病死在狱中,之后叶束尔就继承了他的衣钵,变成了坚定的“反皇党”。只是,没有叶学者那样明目张胆。
我仰头喝了口啤酒,笑道:“烂透了,新的希望的种子就会以它为养分,在腐朽的大地上生根发芽,终有一天长成无人可以撼动的参天大树。”
“就像一个轮回?”
“是,就像一个轮回。”
短暂的静默后,叶束尔换了个话题:“你打算接下去怎么做?”
望着夜空中残缺的月亮,我一点点捏扁手中的易拉罐,道:“让我想想。”
寇姨将自己的棺材本拿出来,硬是凑了20万。剩下的200万,她问我要怎么办,我告诉她我会想办法,但其实自己也是一片茫然。
我试图通过参加地下GTC赢得奖金来凑尽可能多的钱,可GTC是需要双人配合的赛事,优秀的车手与领航员往往经过长年累月的磨合,早已熟悉彼此的节奏,不可能轻易更换,而蹩脚的车手……连我的指令都不能完全听懂,又怎么可能赢得比赛?最后奖金没赚到,反而贴进去不少。
眼看一个月时间就要过半,我只能另想它法。
老旧的电扇呼呼吹着,聊胜于无地带来些许凉意。我将韦家睿的小脚从我大腿上挪开,对着手机里前两天收到的一封邮件,十分钟内发出第七次叹息。
这封邮件的发件人是太阳神车队的经理许成业,他在信里高兴地通知我,我各方面都十分优秀,完美符合他们的预期,他非常期待我周三下午的面试表现。
项则这家伙,竟然私自给我投了简历去应聘宗岩雷的领航员,更无语的是,太阳神车队病急乱投医,还真的让我去面试。
周三,也就是明天。
我做宗岩雷的领航员?他看我一眼都嫌恶心,怎么可能要我。
丢开手机,我仰躺下去,对这一选项并不做考虑。
太阳神车队的总部位于白玉京上城区,位置十分僻静,周边绿树环绕,行人和车辆都很少。
建筑通体白色,充满了现代感与科技感,据说是某位名家设计。
我从增城开车过来用了三小时,距离面试的时间尚早,我以为自己会被带到办公室或者会客区等待,没想到许成业直接领我参观起了车队的各个区域,包括健身房、训练室,还有宿舍和图书室,仿佛我已经成为了他们的一员。
“老实说我对你非常满意,没有什么可面试的,但我满意又有什么用呢,我又不是老板。第九个的时候,我以为已经是极限了,结果还有第十个第十一个……你永远不知道他哪里不满意,永远!”
许成业大概三十多岁,长得一副书卷气,穿了件蓝色的条纹衬衫,袖子撸到手肘,露出小臂上一枚书本与火炬相结合的青黑色纹身。
他像是在说给我听,又像是自言自语,跟受了什么刺激一样,显得有几分神经质:“这次是什么知道吗?气味。他在一个虚拟赛车比赛里嫌弃搭档的气味不够好闻。”他咬牙切齿地又重复了一遍,“人家既不喷香水也没有狐臭,我特地凑到他腋下闻过了,就是普通的汗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