钻透月亮(92)
发现头顶的悬浮车掠过,一个正在搬运矿石的小男孩下意识地抬头看来。
那一瞬间,我们的视线短暂相撞。
他眼里先是闪过一丝诧异,像是没想到会在这种场合下,在高处看到一名同胞。但很快,当他的视线扫过我身旁的工作人员时,整个人明显瑟缩了一下,立刻低下头,继续吃力地把矿石推向小火车。
不对。
这感觉,不对。
这不是程序能模拟出来的微表情。
我的脑海忽然生出一种荒唐又完全合理的解释。
“这些……是真人吗?”我问。
身旁的女孩依旧维持着完美的微笑,说出的话却比矿区呼啸的风还要冰冷:“哎呀,您可真敏锐。是哦,每一个都是从周边矿区‘征用’来的真人。这样真实碰撞产生的反应才足够精彩,不是吗?”
我看向那个可能只有十岁的小男孩,蹙眉又问:“他们也有百分百痛觉?”
“放心,不会致死,最多就是……痛一点。”女孩不以为意道。
我的喉咙瞬间像是被这漫天的矿灰糊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人命到底要低贱到什么程度,才能连痛苦都如此廉价。
这次的赛道勘察,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更细致、更耐心。直到把每一段地形、每一个转角、每一处“高分区”都记得清清楚楚,耗到最后一分钟,我才从赛道上撤离,返回休息室。
回到休息室没多久,以悠也回来了。他的脸色很差,唇线抿得发白,显然也已经知道了那些“积分”的真相。
“别说。”在他开口前,我猛地上前扣住他的手腕,制止了他。
“可是小满……那些人……”他怔怔地看着我,眼里满是难以置信。
我不能在这里停下。
我的选择是最正确的。
无论他们是AI,还是真人,规则让我碾过去,我就得碾过去。
“什么都别说。”我将声音压到只有我们两人才能听到的程度,“事后如果他们生气,就生我的气。现在,一个字都不要说,如果你想赢的话。”
以悠咬了咬唇,眼里划过明显的挣扎。几秒后,他在我的注视下垂了眼,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还没好吗?”谭允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好奇。
我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那些翻涌的情绪,再转过身时,脸上已经挂上如往常那般无懈可击的笑容:“来了。”
离比赛正式开始,还有一个小时。
三人讨论时,我不断抬头去看墙上的时间。指针缓慢推进,预示着留给宗岩雷,或者说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三十分钟;
十分钟;
五分钟;
没人再说话,大家只是一味盯着时钟,休息室的空气都彷如凝滞。
而就在只剩最后两分钟,我已经开始思考自己单独完赛的可能性时,一道传送门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休息室中央。
下一秒,一个浑身冒着水汽的高大身影踏了进来。
宗岩雷的衣服湿漉漉的,没有更换,发梢还在滴水,也没来得及做造型,整个人就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大雨里走来。
“好险,”他抬手随意抄了把头发,水珠顺着指缝甩落,“终于赶上了。”
虽是这样说,可他的眼角眉梢,却看不出任何的急切与焦躁。
第62章 兔子也可以不用死
现实世界里,沃州刚历经一夜大雨的洗礼,天空放晴,往日总是灰蒙蒙的空气也难得清新了几分。而在比赛中,许是为了突显环境特色,天空被特意调成了与矿山一般的灰黑色,沉沉地笼罩在赛道上方。
空气黏腻不堪,混杂着大量粉尘,加上赛车一定会有的油味与橡胶臭,才跨入赛道,味道便顺着头盔缝隙往里钻,像是一双双灰黑色的手,沉沉压在肺部,使每一口呼吸都变得费力。
二十六辆赛车分三批次发车,每一批之间间隔十五秒出发。由于上一站太阳神车队的主副车包揽了冠亚军,此番我们发车被排在第一批的最前排。原本,这应该算是先发优势的,但在当下情景下,这份“殊荣”却多少显得有些可笑。
宗岩雷来得太晚了,我只来得及在上车前的最后两分钟,把这次比赛的核心规则压缩到最简短的版本告诉他。
“矿山赛道,采取双计分制,除了完赛时间,还有个小游戏,叫‘矿工连连撞’。车身碰撞成年人是1分,老人5分,孩子10分。除此之外,还要注意躲避赛道上不时出现的运矿车。”
“矿工连连撞?”坐到车里,宗岩雷一边扣安全带,一边侧过脸看向我,护目镜下的双眼透出一抹毫不掩饰的嫌恶。
“低级。”他直白地评价道。
事实远比他所想的更低级,可事到如今,前奏已响,所有演员就位,除了按照剧本演下去,谁也没办法跳出这低级的叙事。我唯一能做的,也只是隐瞒真相,降低车手的负罪感,将比赛继续进行下去。
为了通往“完美”的结局,一些微小的牺牲都是值得的。
信号灯逐一熄灭,车厢里没人再说话。
当最后一盏红灯暗下,宗岩雷一脚踩下油门,强大的推背感将我整个人死死压在座椅里。赛车宛如一颗拖着红色尾巴的彗星,高速划开萦绕在矿山间的朦胧灰雾。
“300左4,接右2,直线500……”
作为头车,我们有着绝对干净的起跑线,赛道上的一切都如实地呈现在我们眼前,没有遮挡,没有干扰。在转过两个连续的中速弯后,第一处采矿点出现在正前方。
大量的矿工穿着统一的制服,背着背篓,在固定的路线间往返移动,连动作都整齐机械地如同被特意投放的劣质程序。
可我知道,他们不是程序。
看着那些“积分”,耳边仿佛响起了两个声音。
一个是易教授的声音,她慈悲地告诉我:所有的牺牲都会被铭记,有些路,踏上了就不要回头;另一个是巫溪晨的声音,他尖笑着问我:如今无视沃民痛苦的我,和蓬莱人又有什么区别。
一老一少,一男一女的声音交织在我耳畔,心魔一样纠缠不去。
“100右3……”
当宗岩雷转过一个右弯,我忽地回过神,发现自己竟然报错了路书。我们应该直行才对,直行,然后辗过那些矿工,再左转,去下一个“积分”密集区。
更糟糕的是,后视镜里,谭允美他们盲目地跟随着我们的轨迹,一起偏离了最优积分路径。
“姜满?”久等不到后续指令,宗岩雷的声音在耳麦里透出不解。
“直行……”我迅速在脑海里寻找回到最优路线的方法。
可就在这时,视野正前方,一道幼小的身影毫无预兆出现在赛道上。
那是个八九岁的孩子,个子很小,背着几乎压垮他身体的背篓,瘦得不像话。他似乎吓傻了,只是直挺挺地站在原地,一双稚嫩的眼眸中布满了惊恐。
偏偏是个孩子。
“保持……”
保持中线,这四个字在我舌尖打转,却怎么也无法顺利吐出。
前方,那个瘦小的孩子紧紧闭上了眼睛,像只瑟瑟发抖的灰兔子,绝望又无助地等待痛苦的降临。
兔子……
……兔子?
一瞬间,醍醐灌顶般,我从对冠军、对积分、对胜率的执迷里骤然清醒过来。
心魔消散,宗岩雷的声音响起,却不是他现在的声线。
“兔子也可以不用死。”开头的几个字是更年轻的少年音色,到最后一个字,已经飞快过度到成年。
是啊,兔子也可以不用死,强者从不向弱者下手。
哪怕在低级的叙事里,英雄仍然要遵守英雄的法则。
“避让!”指令在最后一刻发生偏差。车身猛然一晃,轮胎摩擦路面发出刺耳的尖叫,极限避开了那个近在咫尺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