赝心真意(14)
只一眼,还不是照面,岑攸就知道他是谁了。凉风从头贯通到脚。
不由自主,岑攸一步步挪向露台左侧,企图听清他们在谈什么。
可是,他什么也听不清。
风刮得急了,耳边猎猎,玻璃茶室里的人却不知聊到什么,面对面,笑加深,不家常了。
坐在陆凌对面那个人,因笑,上身微微倾向陆凌,一团蠕动活泼的蓝,颈上光裸裸的白,没有颈环,什么都没有。
情不自禁,岑攸希望再靠近他们一些,踮脚,上半身倾斜,再倾斜,直到腰腹顶上一团凉。
他显怀的孕肚抵在宝瓶栏杆。
岑攸第二次见这位客人,是在一周后,一楼通向二楼的楼梯拐角。
岑攸一身家常的天蓝棉睡衣,站在高处,他一件薄黑大衣,山坡上的松,直立仰脸,四目相对,半点不讶,先发制人,笑着问岑攸二楼书房在哪儿。
岑攸呆呆地看他。从头到脚,从眉眼、嘴巴到颈环,到大衣静垂的下摆。
好一会儿,岑攸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微微侧身让了让,指给他书房的方向,“那边……”调一出口,怯得可怕,生怕他听清了似的。
“谢谢。”他笑着冲岑攸微微点头,眼睛坦诚语气大方,经过岑攸,径直进了书房。
岑攸一直在楼梯上站到陆凌上楼。
陆凌站的位置和刚才言静尧待的位置,一寸不差。
“你有……”一说话,岑攸的声音颤得厉害,差点没咬着自己舌头,为了压住奔向眼眶的热意,将脸侧向书房,鼻翼翕了又翕,“……客人。在书房。”
陆凌平静的目光锁在他微红的眼角上。
“你就一点,不好奇这位客人是谁吗?”
岑攸将脸更侧向了书房方向,深深呼吸,好半响,“别让人……等久了。”
陆凌错身经过他,进了书房。薄灰大衣衣角,带起一阵风。
岑攸感受到这风的冻,是通过脸上的泪。
赝品对上真迹?不自惭形秽?这么些年,物归原主。你这假东西兴风作浪够了,也该挪挪地儿了,啊?
上次,陆凌没有留言静尧吃饭,这一次,仍然没有留。
晚上,饭桌上静得可怕。
黎姐和珍姐显然也是认识言静尧的,菜布得格外小心翼翼。
洗漱完,关灯后的睡前,黑暗中,岑攸向陆凌开了口,“我想……搬回原来那幢洋房住。”
黑暗原是有重量的,在陆凌的沉默中,一点点加磅压在岑攸身上。
“理由。”陆凌的声音公式化到接近冷酷。
大半个下午加晚上,足够岑攸想好理由了。
“山上经常有堂主过来,他们都是alpha。”岑攸在家和黎姐珍姐待,用不着戴颈环。
黑暗的重量,在岑攸身上持续加码。
终于,陆凌开了口,言简意赅的三个字,仿佛不快,“知道了。”
第19章
岑攸大着肚子,又“拖家带口”,自然是不能搬家的。
第二天,搬家的成了陆凌。
另幢洋房里,一应俱全,用不着陆凌带什么东西,他带走的,只有全叔一个司机,说帮佣要另找。
屋前空地,矛形黑栅内,岑攸仿佛置身事外于一个梦,怔怔看着陆凌的唇一张一合吩咐珍姐。
他下山以后,山上会来一队八个beta保镖,个个信得过。
交代完,他弯身上了下山的汽车后座。
台阶上,小黑守在岑攸脚边,啤啤却亲陆凌,先是跳上车,被全叔抱下来,前腿扒在敞开的车门边,冲陆凌哼哼唧唧。
陆凌不得不把它抱进怀里,目光却落在岑攸脸上。
那样的目光,让岑攸想起那次,下雨的清晨,他送陆凌出门,不懂陆凌下一次再来是什么时候。
那这次呢?岑攸问自己,陆凌再回到山上,是什么时候?
没有答案。没有答案即是答案。
留在山上做什么呢?人多眼杂,不定哪个就是岑攸的眼线,言静尧来一趟,立马就能传给岑攸听,不如下山。
失而复得,谁也不能挡路碍事。
这座城市,冬日有晴,很不容易。这天,是很爽朗的晴。岑攸的心里眼里都在过雨季。
陆凌抱着啤啤颠颠哄了会儿,示意黎姐过来抱它。
车窗升了上去。岑攸借着低头抱小黑,没有跟陆凌说拜拜。
陆凌搬离山顶后,半个月,到了约定去仁爱做四维的日子。
从前一天傍晚开始,岑攸就在想第二天见到陆凌,他要以什么样的表情,跟陆凌说什么话。
可是,真到了第二天,出发的车子里下来的却不是陆凌,而是笑嘻嘻的阿B。
“大哥有事,交待我来。”笑让他的解释有种暧昧。
岑攸明了,脑中闪过陆凌和言静尧在茶室相对而笑的画面。
下山一路,车上静得可怕。
到了仁爱,刚下车,阿B就有电话,岑攸让他忙他的,自己则在阿雯陪同下做完检查。
等岑攸再见到阿B,是在医院前的停车场。
下起雨,天阴阴的,阿B站在敞开的副驾旁,弯身不知在跟施伯说什么,听见身后踏雨来的脚步声,转身捏了捏阿雯的脸,被阿雯打手,笑出一口白牙,正经跟岑攸交代:“我待会儿怕是不能送你回山上了。”
“没关系。”岑攸瞅瞅阿雯,又瞅瞅他,轻声摇头。
岑攸弯身上了车。
阿雯的米白花伞换了个人撑——小小的伞把被阿B握在手里。
雨天的医院出口,有些小拥堵,岑攸隔着玻璃看窗外,万物模糊。
他膝上,是四维的结果。宝宝很配合,小手不挡小脸,还未出世,就看得出高高鼻梁。
岑攸的手在医院装结果的袋子上揉了又揉,目光终于从窗外拉回,轻声:“施伯——”
“嗯?”施伯专心目视前方。
岑攸低低向他报出一个地址。
陆凌住的那幢洋房,他也住过,知道在哪儿。去看看,就看看,他在心里给自己解释。看过了,就再也不去,他就死心。
总得把宝宝的四维照片给陆凌看看。
施伯显然也知道这个地址是什么地方,微微一怔,陨石银阿斯顿马丁在六车道柏油马路上转了个弯,分雨疾驰。
很快,又很慢,到了地方。
阴天的下雨世界中,雪白洋房成了水门汀色,枝蔓拱门和茵茵草地,则是一种着暗的绿。
汽车停在台阶下方。
岑攸让施伯等自己一会儿,捏着四维报告,穿廊进客厅。
偌大的客厅,竟没有其他人,帮佣也不见。
上楼前,岑攸仰头看着盘级而上的浅灰瓷砖,有些头晕目眩,生怕尽头的画面,是他不能承受。
密密的风雨声里,他一级一级往上,走得很慢。
刚到楼梯拐角,就听见声音,是阿B。
“……我调查又调查,他最信任的堂主,出门最爱用的司机,跟他睡过的omega们,个个都问……”
岑攸脚步一顿。
“没听他们哪个讲岑攸跟他姓蒋的有关系!”
“大哥,你忘了吗?姓蒋的以前就是个假话精。他派岑攸来,能杀你,那大功一件。杀不了你,来通电话,也能用岑攸那张脸恶心你,怎样都不亏!”
“你要是信他,他在地下保证不投胎了,光是看你笑话,就够痛快。”
气中的阿B,越说越一股孩子气。
陆凌及时打断他,“行了!”还要再说,眼睛一眨,目光凝在没关严的书房门隙,示意阿B去开。
毫无心理准备的岑攸,偷听被当场抓获。
原来,不知不觉间,他已经走到书房前。
看清是他,阿B眼底厉芒尽收,扭脸向陆凌,又成了那副嬉嬉的样子,揶揄冲陆凌挤眼睛。
“大哥,那我就先走啦,阿雯还在等我呢。”蹬蹬下楼,远离“是非”。
陆凌目光静静落在岑攸半窘半怯脸上。
刚才下意识,岑攸想把四维报告单往身后藏,动作做了一半,迎上陆凌目光,缩了一半的手,捏着报告蜷蜷垂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