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魔(58)
黎星月闷声不响。浑身青紫的孩童与记忆里那小剑客的尸体重叠,等他反应过来时,珍贵的丹药已经都塞进了对方肚子里。
人是救回来了,他也挨了周元清好一顿训。
“你那塞得……人没死都得被你喂得那一堆药丸给噎死了。”
黎星月竖起眉,恼羞成怒道:“关你屁事!”
“怎么?”周元清的声音轻得像窗外絮絮飘落的落叶,“学医术是因为……护不住想护之人时的无力,比死更难受?”
黎星月浑身僵住。
夜风卷着药草味扑进窗棂。黎星月突然夺过石臼,发狠似的捣起新抓的药材。石杵与石臼撞击声震得梁上积灰簌簌而落,却在某个瞬间忽然放轻了力道。
“钱财终有散尽时,修为再高也迟早得上黄泉路。”他盯着药粉中总算被碾碎的硬块,“唯有起死回生的仙家医术……”
“能让我在乎的杂碎们,活得比我恨的人更长久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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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黎星月望着杯中摇晃的琥珀色酒液,檐角灯笼的暖光在酒面碎成点点金箔。耳边忽然传来清脆的瓷盏叩击声,抬眼见间萤正鼓着腮帮子瞪他,指尖还沾着方才抢酒盏时溅出的酒液。
“你是吃酒吃多了么,怎么和我在一块儿还走神?”间萤佯装嗔怒质问。
或许确实是有些喝多了,不然怎么会想起那么久以前的事呢?
黎星月回过神,看了眼眼前的间萤。样貌相似,脾性却截然不同,挟着一股不谙世事的天真,两相比较下实在可爱太多。
祭典的鼓乐声适时打破了凝滞的空气。间萤的注意力瞬间被窗外的喧闹吸引,他忍不住探出头去看了看,随后弹了起来,拽着黎星月的袖角往外走,“别老坐着了,一起出去逛逛吧!”
今日是祭典的第一天,镇子中心的祭台边待满了朝暮镇的镇民。人群忽然爆发出欢呼,黎星月顺着欢呼声也往中间的祭台看。就见屹立在中央的雕像原先批了层红绸,此刻红绸被揭下,露出一尊眉眼模糊的石像,披帛缠绕的姿态与间萤化形那日如出一辙。
“他们拜的是我?”间萤指着石像空白的脸,好奇又高兴。黎星月嗤笑一声,将险些被人群撞散的虫妖拉近身侧:“拜的是自己臆想的神明。凡人总爱把解释不了的东西供上神坛。要是被他们知道你只是个连五官都化不全的虫妖,怕是分分钟就要扑上来打杀你了。”
虫妖歪头思索片刻,突然拽着黎星月离开了祭台边,挤到了人更多些的集市里,“那还是这边更好玩儿!”
祭台的香火被抛在身后,间萤紧握着黎星月的手钻进人潮。夜色里的长街活像一条发光的河流,数百盏灯笼在梨树枝桠间摇晃,蜜糖与烤肉的香气裹着叫卖声扑面而来。
“让让!让让!”间萤拉着黎星月挤到最热闹的糖画摊前。老摊主的锅里正咕嘟咕嘟熬着琥珀色糖浆,铜勺一扬,糖浆便在石板上游走,细如蛛丝的金线转眼凝成展翅的凤凰。
间萤的眼里映着糖浆流转的光泽,嚷嚷着要学画糖画。黎星月递给摊主一锭银子,摊主见了钱,笑呵呵地让出位置。
虫妖学着方才看到的姿势挽起袖子,兴致勃勃的也开始做糖画,第一勺糖浆淋下去歪歪扭扭,本该是龙须的位置糊成一团金疙瘩。第二勺甩得太急,糖丝在石板上炸开蛛网般的裂痕。
“什么鬼玩意,蜈蚣吗。”黎星月抱着胳膊刻薄点评。
“你行你来!”间萤气鼓鼓地将铜勺塞进他手中。
“要这样。”黎星月突然握住他冰凉的手背,裹着糖浆游走,在石板上烙下一只蜉蝣。
“你这也好看不到哪去啊!”虫妖盯着糖画评价,却小心翼翼将它拿了起来,生怕不小心磕坏了。黎星月挑眉作势要夺,被间萤叼着糖画闪身躲开,“这已经是我的了。”
间萤一刻不停,刚从集市里挤出来,又要往边上的灯会去凑热闹。黎星月都已经跟不太上他的节奏了,只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到处蹦跶。
集会的喧闹声还黏在耳膜上,他已经拽着黎星月又挤出了人潮。
青年的乌发高高束起,发尾扫过黎星月的手腕,白色的衣摆扫过青石砖上零零碎碎的梨花瓣,转眼又没入灯海深处。黎星月靠在褪色的木柱边缓了会气,抬眼只看见千万盏莲花灯在暮色里次第亮起,而那道白影正在光影交错间忽隐忽现。
“快来!”间萤突然从琉璃灯架后探出头,发间还沾着几片不知哪蹭上的金箔纸。他赤足踩进洮江浅滩,苍白的脚踝浸在粼粼波光里,比河灯更剔透三分。千百盏河灯随波晃荡,将倒映的星子揉成细碎金砂。
祭典上的鼓乐声骤然急促,间萤仰头时正撞上第一朵烟花炸开。赤色流火穿透薄云,在他眸中映出千万道璀璨纹路。
“看!”间萤忽然指向夜空。就见那簇红色花火在云层四散裂开,又化作无数流萤般的光点坠落。黎星月仰头看了会,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好看的,“看什么?”
“烟火与星星在一起。”
“……”黎星月有些跟不上他那跳脱的思维,皱着眉想让他早些回去休息,却在触及那双映满烟花的眼睛时怔住,虹膜正随着每一次爆炸变换色彩,恍若将星辰碾碎填入其中。
这些于他而言无聊至极的东西,却是间萤短暂一生中最美的景色。
黎星月平日里不是在修炼,就是在研究丹方炼丹,鲜少有时间这样静下心来看看其他东西,此时此刻也难得平复了些原本的暴脾气,安静了一会。
洮江倒映着两人的剪影,万千蜉蝣正从他们脚边羽化飞升,如同逆流的星河。
……
夜色覆盖整座朝暮镇时,最后一盏河灯正载着镇民们的祈愿顺流而下。桐油浸透的莲花纸瓣被水波揉皱,灯芯爆出一簇幽蓝火星,在彻底沉入洮江前照亮了水面下交缠的蜉蝣残肢。
间萤的赤足陷在潮湿的青苔里,脚踝缠着方才在浅滩踩碎的浮萍。某种细微的痉挛突然从足弓传来,他低头时,月光恰好穿透云翳,借着月色,他看见几片半透明的虫翅正黏在趾缝间翕动,断裂的腹节渗出浅色浆液。
他如今的身躯过于庞大,以至于无法关注到脚下的同类,在自顾自玩乐时,也难免会误伤几只。
他歪头看了一会,足尖踩在水中鹅卵石上,蹭去那几只同类遗骸,随后跟着黎星月离开。
……………………………
顺其自然的亲吻,拥抱,缠绵。
一如以往共同度过的每一天。
江边小屋的窗棂半敞着,夜风卷着梨花瓣落在床铺上。
月光在木纹上缓缓爬行。
黎星月的指尖掠过间萤发间,江涛在远处打着舒缓的拍子,有夜航船的灯火在纱帐上投下流动的光斑。
“星月……”虫妖的呼唤裹着薄雾般的气息。黎星月嗅到熟悉的梨花香里混进了某种发酵的甜,像是多年前年埋下的酒破了封。他垂首时,间萤的唇正巧蹭过他垂落的鬓发,这个错位的吻便这样漫不经心地开始。
先是鼻尖相触时交换的夜露气息,接着是睫毛扫过脸颊的痒意,最后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唇齿相依。
交叠的衣袂在月光里泛起涟漪,褪去的外衣像蝉蜕般轻飘飘落在地板上。黎星月的手掌抚过间萤后腰,他的身体肉眼可见变得柔软,全由黎星月掌控。
断断续续的私语被江水揉成潮湿的絮片。黎星月忽然咬住间萤颤抖的指尖,这个略带惩戒意味的动作让虫妖发出介于呜咽与轻笑的气音,蜷缩的肢体终于彻底舒展。
月光在交缠的肢体间流淌。间萤的翅鞘在情/动时冒了出来,簌簌抖动着覆上黎星月的脊背,半透明的脉络中流转着白色的光晕。
虫妖的呼吸渐渐轻得像春蚕啮桑,蜷缩的姿势像是未破茧的幼虫。黎星月将脸埋进他汗湿的后颈,那里细小的绒毛正随着情/动轻轻震颤。月光透过窗棂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