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魔(64)
“无情道不是什么正道。”黎星月摇摇头,“为人若无半点同理心,常被斥责‘枉生为人’,可一旦冠上个修仙问道的名头,这泯灭人性的行径反倒是被奉为圭臬,高人一等了,何其荒谬。”
微生晁身为玄天宗弟子,宗门奉无情道为主流,黎星月这番话无异于当面抽了他师门的脸面。他心头火起,愈发不满,语气也冲了起来,“你既如此瞧不上无情道,当年又何必要修此道,岂不是自相矛盾!”
“正因我深谙其害,才更要看清楚它到底是怎么回事。”黎星月寸步不让,“人因七情六欲而成人,有情有义方为根本。去情升仙?呵。”他冷哼一声,“升不升仙尚未可知,人不成人倒比比皆是!”
“成什么人。”微生晁被他话语里的锋芒刺得心头火起,“能成仙不就行了!”
“行了你俩,都少说两句!”眼看火药味越来越浓,一直旁观的许华月赶紧上前一步,横插在两人中间,伸手虚拦了一下微生晁,“小晁,冷静点。星月说的也并非全无道理,其实我也觉得……”
“好啊!连你也觉得他对!那我无话可说。”微生晁像是被彻底点着了,他猛地甩开许华月的手,烦躁的捏了捏手中的鹤灵,转头又往秘境深处去了,“你们慢聊,恕不奉陪!”
……
升不升仙尚未可知,人不成人倒比比皆是。
微生晁漠然看着几乎已经完全异变成鹤翼的左手。
没想到多年前黎星月那番话,竟一语成谶。
自从前往幽天宫与黎星月见了一面后,那些过往,那模糊的身影就如鬼影般总是不间断的在脑海中掠过,扰得微生晁心绪不宁。
正在微生晁恍神时,耳边突然传来自己座下唯一一个弟子庄雪颂的传音。
他一挥手,那只异变的鹤翼便幻化成了人手。他抬手一扬,面前一阵水波漾过,浮现出一面水镜。
见到镜中人,庄雪颂神色微敛,“师尊,先前您让我监察黎仙尊一事……我这边得了些消息。”
微生晁在闭关前曾嘱咐庄雪颂注意黎星月的动向,有任何异动都要向他禀报。
他早已褪去了多年前的脾性,逐渐变得像是一块经久不化的冰,冰冷寡淡,连吐出的话语都透着一股子寒气,“什么事。”
“我收到消息,黎仙尊似乎是准备与一名妖修结契。”
“我知道了。”微生晁声音冷淡。他本就对黎星月并无好感,说要与他结契不过是看不惯他逍遥自在存心膈应他让他不痛快罢了。
此时听到庄雪颂说黎星月要结契的消息,也只是冷笑了一声,“说得冠冕堂皇,到底也不过是同类人。”
第49章 玄天宗
……
庄雪颂的目光扫过微生晁刻意向后藏匿的左手,随即若无其事的移开视线。
那处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被主人用灵力刻意抹平的施术痕迹。若非她精于化形术,又对这位师尊始终抱有一丝警惕,几乎无法察觉。
微生晁为什么要在自己的手上施化形术?他这段时间一直在闭关……与这有关吗?
面前用于传讯的水镜缓缓淡去,最后一点光晕消散在空气中。
庄雪颂脸上那副在师尊面前维持的、恰到好处的恭敬与谦卑也在顷刻间褪得干干净净,只余下冷漠。
她转身走出练功室,穿过遍布雪松的小径。
偶有同门弟子擦肩而过,无论男女,皆是一副冰雪精雕细琢般的容貌,眼神空茫,气息冷冽。彼此相遇,也不过是视线短暂交汇,下颌极其轻微的点动一下,便又各自沉默前行。
整个玄天宗仿佛一座巨大的冰窟,从上至下,从掌门仙尊到普通弟子,人人皆修那断情绝欲的无情道。血肉之躯似乎都化作了冰冷的玉石,喜怒哀乐都被彻底抽离,只留下对“大道”的极致追求。
在凡俗世人眼中,这或许便是那高高在上,不染尘埃的“仙气”了。可只有身处其中,方能知晓这“仙气”之下,是何等死寂。
庄雪颂一路往下,步履不急不缓,最终停驻在玄天宗一处偏僻角落里。
眼前是一间被遗忘许久的小院。木门半朽,门扉上缠着枯死的藤蔓,周边的荒草早已疯长至半人高,锯齿状的叶片在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响声,如同有人在她耳边呢喃低语。
前不久刚下过雨,地上满是泥潭,这座多年未有人至的旧屋被雨水浸得更加破破烂烂。
她伸出手,白皙的指尖拂开那些带着细小倒刺的杂草,动作带着一种熟稔的随意,然后在门口的石阶上随意地坐了下来。
底下的污泥沾染上玄天宗一尘不染的白色弟子服,格外不协调。她却恍若未觉,目光落在荒芜的院落里,思绪却飘向了更久远的过去。
玄天宗千年之前曾是由一位最近天道的剑修建立,其剑术凌厉超绝,留下的九天玄剑诀更是让玄天宗一举成名,成为了叱咤修真界的正道魁首,可惜那位剑尊祖师没能渡过最后一劫,陨落于得道之前。
那时的剑修锋芒毕露,一往无前,性子也大都直来直去,鲜少有清冷无情的。然而不知何时起,一种名为“无情道”的修炼法门悄然传入,其摒弃七情六欲,至精至纯的特性与剑修追求极致专注、心无旁骛的剑心出奇的契合,更关键的是……九天玄剑诀的修炼者千百年来无人能窥见飞升之门,而转修无情道的剑修却接二连三的引来天劫,成功登临仙界。
优劣高下,立判分明。
当时的玄天宗掌门当机立断,九天玄剑诀被束之高阁,无情道则成了玄天宗的至高法门,代代相传。
许华月在玄天宗中算是个异类,她并没有修无情道,而是选择修习早已落后于时代的九天玄剑诀。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许华月相较于玄天宗其他弟子都有些不同,她性子洒脱,眉宇间没有那种森冷的寒意,对待弟子也并不严厉冷漠,反而非常宽厚温柔。
庄雪颂闭上眼,仿佛还能感受到那带着薄茧的、温暖的手掌落在肩头。那时她虽年少,却个性倔强执着,练剑总要练得精疲力竭,手臂都酸痛得几乎抬不起来为止。
每看到她这样,师父就会走过来拍拍她的肩,拉着她在石阶上静坐一会,温声让她好好休息一会。
“歇会儿吧,莫要急功近利。”许华月的声音总是平和的。她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峦间几只盘旋的白鹤,意有所指的轻叹,“急是急不来的,万事万物皆有其道。唯有脚踏实地,方能无愧于心。”
“雪颂,你想好了真要修无情道吗?”她顿了顿,转过头,温润的眼眸认真的看着尚且懵懂的少女,“这条路看似坦途,却并非没有代价。”
那时的庄雪颂一心只求剑道精进,执着于更快地变强,对师父话语中深藏的忧虑与警示懵然不解。她点头,“只要能更快地参悟剑道真谛,是玄剑决还是无情道于我并无分别。既然无情道能更快得证大道,弟子愿修此道。”
许华月凝视她许久,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担忧,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好吧。”
她抬手,温柔的揉了揉少女的发顶,那掌心残留的温度,是庄雪颂记忆中为数不多的温暖,“希望你能寻到自己的道,亦能不负初心。”
然而这句温情的叮嘱与期许却成了她最后留给庄雪颂的遗言。
没过多久,就传来许华月在秘境中不幸遭遇大妖,力战不敌,最终葬身妖腹的噩耗。
修真界死几个修士是常有的事。
师祖是个因长久没能突破而耗尽寿元死去的长老,许华月在玄天宗只是个普通弟子,地位并不高。她虽然和宗门中人的关系还算不错,但玄天宗本就是个人情淡薄的门派,她身死的消息传来,只一个负责传讯的外门弟子来这里与作为她唯一徒弟的庄雪颂通报了下。
庄雪颂当时正擦拭着雪线剑,闻讯,手中的布巾掉在地上。她怔在原地,仿佛听不懂那几个字组合在一起的含义。不久前还握着她的手,教她剑招的师父,那个笑容温煦如春风的师父……怎么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