肮脏之地(42)
不少水溢了出来,沿着缸壁流淌到席柘鞋底。
结合之前祝丘结束发情期的表现,席柘意识到,祝丘现在很排斥他的存在。但他认为祝丘不仅精神失常,还很不讲道理,在许家闯出那么大的祸,要不是因为自己及时赶到,他那条命早就被没了。
席柘屈膝半跪在浴缸面前,盯着那宛如水草一样飘沉的发丝,莫名其妙地思考一个问题——祝丘到底可以在水下呆多久。这中间不妨碍他想到悬疑案里,死在浴缸里呈现出巨人观的尸体。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水面时不时有细小的气泡浮现,耳边安静得厉害,能听见嘀嘀嗒嗒的溅落声。祝丘依旧是抱着腿蜷缩的姿势,隐隐约约可见他身上才上完药的伤口。
半分钟左右,席柘没忍住,抓住了祝丘的手,强硬地将他剥离出温热的水底。原本以为很难将执拗的人带出来,但只是用了很小的力气就把人拽出来。
祝丘的头发向下散披着,整个脑袋都是水淋淋的,他大口吸着气,因为水痕看上去像是躲在水里哭了一场。
“今天在许家发生了什么?”他没有放开祝丘的手,难得好脾气地询问着。
回应的只有祝丘眼里的空洞无神,一点点被空气、水、以及萦绕的安抚信息素腐蚀的样子。
“你不想跟我说话?”
因此席柘冷哼一声,转而说道,“你整天除了会惹事生非还会干什么。”他不给人一点缓冲、适应的余地,直言不讳地说:“许清允的姑姑过几天会来岛上,她说要我给一个说法。”
听到许清允三字,祝丘胸膛开始愤恨地起伏着。
席柘放开他的手,“你不想和我说清楚,那就留着力气去她姑姑面前解释。祝丘,你已经是成年人了,要为你的所作所为负责任。”
第30章
几乎是平视的角度,祝丘那张略显苍白透明的脸不断地往下滴水,耳垂、脖子、肩颈、锁骨,因水温变得酡红,而席柘说出口的话让他瓦解了平静,他双手扒着浴缸边缘,席柘本以为他会说什么,但祝丘只是为了稳定身体,他开始用力地摇晃着湿淋淋的头发,像猫狗动物那般一股脑儿向外甩水。
待觉得爽快了,祝丘睁开眼,发现席柘用一只手半挡着,却还是避免不了被溅了一脸的水。
席柘没有祝丘预想的那样恼羞成怒,他站起来,在狭窄的浴室显得很高很大,压缩了浴室一半的空间以及照明灯的亮度,尽管鼻梁上还残留着一滴向下坠落的水珠,却见不到一点狼狈不堪的影子。
“你也就只会这样,不觉得幼稚?”淡薄的目光是在看一个毫无反抗的落水狗。
祝丘倔强地抬起脸,忍无可忍道:“我……我讨厌你,我讨厌你们所有人!”
这话对席柘的攻击力形如一阵轻风,他居高临下着,“就因为我让你去许家道歉,你做错了事情,这难道不是应该的?”
他认为祝丘多多少少不识好歹。
祝丘却愤愤不平,“要不是因为你,因为这该死的高匹配的信息素,我就不会来到岛上,也不会遇到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
是不会被那么多人盯上,一条活生生的性命被视如草芥。
“所以呢?”
“再有机会,我一辈子也不要来十川岛,也不要再见到你了!”
席柘眉毛轻挑,随后蹲下身,“你所有的遭遇都是我造成的吗?是因为我吗,你以为我很愿意处理你这些破事?”
“那就不要管我啊!当初为什么二话不说把我丢在沈纾白那里,又来接我回去?我在宾馆的时候你也不要来找我啊!没有我,你现在就可以和许清允好好在一起了。说起来,你还是因为信息素!”
“信息素?你是不是太自作多情了?你和你的信息素对我都没有那么重要,没有你,我能过得更好。以前我是把你丢在沈宅了,我确实不想管你,我以为沈纾白当真是做慈善建了一个收容所。”席柘的声音像一把钝刀嘶哑地割破了真相,“后来我才知道,说的好听那是为了把无家可归的omega供养成人,但不过是为了让他们去做没有任何自尊的军妓,生不出孩子就一直生,玩不死就玩到死为止,反正沈纾白能一直供给……”
“现在呢,你想去吗?”那样的反问带着衡量和威胁的意思。
祝丘瞳孔颤了颤,“不……不要。”
在祝丘原有的思维里,“收容所”可能是沈纾白上了年纪还没有孩子打造的慈善事业,虽然里面多多少少掺杂着暴力、不公平,以及出来后寻找的伴侣也不是自己喜欢的。但要真沦落成军妓的地步……祝丘一口气严严实实地堵在喉咙里出不来。
对席柘的质问又变得滑稽可笑。席柘没说,但是祝丘已经意会,把他再次带回来不过是可怜他罢了。
“好好养病,过几天我希望你能换一副能见人的模样去许家。”
席柘一走,祝丘颓然地往下滑。在浴缸里呆久了,身上的伤口再次被泡得溃烂,他不得不起来,换好衣服后,瞥见床头柜上剩余的创伤药和绷带,祝丘咬着牙重新给能摸着的伤口上了一遍药。
被雪淋了那么久,即使是泡了澡,祝丘还是发起了高烧。透明的窗户外飘起了细雪,是斜飞的姿势,全身酸疼的祝丘窝在被子里,只露出通红的眼睛和鼻子,他晕乎乎地想着,变成雪多好,只是在人世间短暂停留一遭,也体会不到那么多病苦。
他捂上被子,用力咳嗽了一通。
然后他不甘心地想,他为什么就是吵不赢席柘呢,为什么呢,席柘那张嘴说出那么多难听刻薄的话似乎是一种天赋。
为什么omega不能用信息素压制alpha,让alpha也跪地求饶呢。
另外许清允又算什么东西呢,他凭什么要去道歉,也别给他机会,他会想方设法地弄坏许清允的手,让他一辈子也别想优雅地弹钢琴了。
总是吵输的祝丘,总是被席柘三言两句克制的祝丘,只能局限于想着下次绝对要搜罗出更难听的话对峙回去,秉持着这样不切实际的决心,怀揣着一肚子对十川岛所有人、所有事物的怨恨,祝丘歪着头悲伤地进入梦乡。
天明不再下雪,徒留地上东一滩西一滩的水。
一晚上捂出了不少汗,祝丘浑身难受。眼前一切变得时大时小,天花板的吊灯大得快要掉下来了,衣柜一会儿开一会儿关,以及周身忽冷忽热的温度。
一只冰冷的手落在他额头上,随后便听见一阵拨打电话的滴滴声。恹恹的祝丘,转了转疲色的眼球,终于视线落定,看清眼前人是席柘。
一杯热水被递了过来,对他说,“喝了。”
祝丘最终艰难地坐起身,两手抱着水杯,不带停地喝完了,他喝得很急,中途一部分水流在了衣服上,猛烈地咳嗽了好几声,作势是要把心肺咳出来。
细看,他的脸和发热期那样红润,看不出一点活力,说话也不利索。那个时候的祝丘行为大胆、夸张、裸露,但比较听话、乖巧,让他做什么就做什么,最重要的是不会和他斗嘴吵架、甩脸子。
但也不会因为那个时候的祝丘更乖一点,就会变得多么喜欢。可能都是一样的讨人厌,席柘这样想着。
“还……还要。”祝丘没敢看他,轻微地晃了晃杯子。
不是很想照顾人的席柘,不发一语地接过了杯子。
再次上楼,席柘手上多了一个蓄满水的热水壶,将水壶放在祝丘的床头柜,这时候,祝丘侧着身子已经疲倦地晕睡过去了。
鹦鹉顺势挤了进来,飞到床头上叽叽喳喳,和他主人一样趾高气扬地俯视着祝丘这个病患。想起祝丘先前欺负它的恶举,他飞下来,高高地抬起脖子,驻足在祝丘的枕头上踩来踩去,而此时在它眼里,祝丘金色的头发是一个完美的天然鸟窝。
可谓鸟生难遇难得。它没忍住啄了啄祝丘的脑袋,这让祝丘不舒服地在被子里翻了一个身。
鸟下一秒被人提了起来。
“别欺负他了。”听到熟悉的声音,鸟自然而然地飞到席柘的肩膀上,“等会儿醒了又要闹。”